苏落薇后退一步,重新挂上笑容,拍了拍她的手背:“去吧,煜哥哥等你呢。”
沈卿卿屈膝行了一礼,转身进了清远轩。
院子里那棵桂树还在,叶子快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她站在院子里,看了那棵桂树片刻,转身往书房走。
书房门半掩着。
她抬手叩了叩门。
“进来。”
是陆承煜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
沈卿卿推门进去。
陆承煜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本书,眉头皱着,显然正看得不顺心。桌角的茶盏空了,茶叶渣子干在盏底,不知搁了多久。
他抬起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
沈卿卿屈膝行礼:“少爷。夫人让奴婢来煎药。”
陆承煜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皱了皱眉。
“瘦了。”
沈卿卿垂下眼:“庄子上吃食清淡,不碍事的。”
陆承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去煎药吧。”他低下头,重新看书,“煎好了端过来。”
“是。”
沈卿卿转身去了小厨房。
灶上的药炉还温着,药汁已经煎好了,她只需滤出来,端过去就行。她拿了个干净的碗,把药汁滤进去,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只白瓷罐。
罐子是空的。
她打开看了看,里头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以前这里总会备着一罐枇杷糖,她做的。每次陆承煜喝完药,她就塞一颗到他嘴里,苦味就散了。
如今罐子空了。
沈卿卿把罐子放回去,端着药碗回到书房。
“少爷,药好了。”
她把药碗放在桌角最顺手的位置,退到一旁。
陆承煜看了一眼药碗,端起来皱着眉头一口气喝完,然后把碗重重搁在桌上。
苦。
他下意识地去摸桌角的罐子,摸了个空。
“蜜饯呢?”他皱着眉问。
沈卿卿垂着眼:“奴婢不知道。奴婢不在的这些日子,谁伺候少爷,就该备着。”
陆承煜的脸色变了变,想发火,又不知道该冲谁发。
她说的没错。
是他不要她的。
如今连颗蜜饯都吃不上,怪谁?
“去沏壶茶。”他别过脸,语气生硬。
沈卿卿应了一声,转身去茶房。
水烧开了,她取了一小撮龙井,放进壶里,热水冲下去,茶叶翻滚,茶香漫上来。她等了一会儿,估摸着温度差不多了,才端着茶壶回到书房。
陆承煜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温度刚好。
和以前一模一样。
他握着茶盏,没有放下,也没有喝第二口。他看着盏里浮浮沉沉的茶叶,忽然开口。
“你在庄子上,过得还好?”
“还好。”沈卿卿站在一旁,垂着手,“有吃有住,很清静。”
“听说你在山上采药?跟着一个老头学医?”
“是。孙老先生以前是太医院的,如今隐居在山里。他愿意教奴婢,奴婢就学着。”
陆承煜皱了皱眉:“你跟一个来路不明的老头学医?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孙老先生不是来路不明。”沈卿卿的声音平静,“他医术很好,人也很好。”
陆承煜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摆了摆手:“随你吧。”
书房里安静下来。
沈卿卿走到书架前,开始整理那些散落的书。这些日子没人收拾,书架上乱成一团,有的书横着放,有的书倒着放,还有几本掉在地上,落了一层灰。
她一本一本捡起来,按顺序码好。
陆承煜坐在书案后,看着她忙活,忽然觉得心里头那块空缺,好像被填上了一点点。
“卿卿。”
“嗯?”
“你每月来两次,替我煎药、收拾书房。等过些日子,我习惯了,你就不用再来了。”
沈卿卿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是。”
“你的卖身契……”陆承煜顿了顿,“等成了亲,落薇过门了,我就让她还给你。”
沈卿卿没有说话,继续整理书架。
“你放心,我说到做到。”
“奴婢知道。”
陆承煜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他想问她,你就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能说什么?
他还能指望她说些什么?
沈卿卿把书架整理好,退到一旁:“少爷,书房收拾好了。若没有别的吩咐,奴婢先回庄子上?”
陆承煜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
“明日再走。今晚就住东厢房。”
“夫人说今日就能回去。”
“随你吧”陆承煜的语气有些不耐烦。
马车出了京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深秋的白天短,辰时出的城,不过申时刚过,日头就开始往西山那边坠了。沈卿卿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路两边的杨树光秃秃的,枝丫像枯瘦的手指伸向灰蒙蒙的天。远处田里的庄稼早就收完了,只剩下茬子,在暮色里显得格外荒凉。
“王叔,还有多久到庄子?”沈卿卿放下车帘,问了一句。
老王头在外面应了一声:“快了快了,再走半个时辰就到。”声音含糊,像是在嚼什么东西。
墨琴坐在沈卿卿旁边,歪着脑袋靠在她肩头,已经迷迷糊糊睡了一觉。听见老王头说话,她揉了揉眼睛,嘟囔着:“卿卿,你说夫人是不是故意的?让你回府煎药,煎完了就让你走,连顿饭都不留。”
沈卿卿没有接话。
“卿卿,”墨琴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清醒了些,“你说,苏小姐真的会对你那么好吗?”
沈卿卿睁开眼睛,看着车顶。
“好不好的,有什么关系呢。”她的声音很轻,“我的卖身契在她手里,她对我好,我接着;她对我不好,我也只能受着。”
墨琴听得鼻子一酸,握住她的手:“卿卿,你别这么说。等少爷成了亲,夫人就说要把卖身契还给你了。你再忍忍。”
沈卿卿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墨琴的手背。
忍。
她忍了七年了。
再忍忍,也许真的就能熬出头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天色越来越暗。路两边的景物渐渐模糊,远处的村庄亮起了零星的灯火,像一只只昏黄的眼睛,在夜色里一眨一眨的。
沈卿卿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