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陆府二十多年，什么人什么事没见过？今早去正屋送水的时候，看见少奶奶脖子上的红痕，看见少爷敞着的中衣，看见床上凌乱的被褥，她就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
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少爷的脸色不太对。不是那种春风一度的餍足，而是一种说不清的、闷闷的烦躁。
周嬷嬷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转身回了正院。
清远轩的书房里，陆承煜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本书，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脑子里乱得很。
昨夜的事，他记不太清。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纱。他记得自己喝了汤，觉得热，然后……然后就是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
烛光。她的脸。她的眼睛。她的嘴唇。
还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可除了这些，他还隐约记得别的什么。
一个声音。
很轻，很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那个声音叫的不是“煜哥哥”。
叫的是“阿征”。
陆承煜皱了皱眉，把书放下。
阿征？谁是阿征？
他想了很久，想不起来。也许是做梦，也许是迷糊时的错觉。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走，重新拿起书。
入画端了一盏茶进来，放在桌角，轻声说：“少爷，少奶奶让奴婢问您，中午回不回去用饭？”
陆承煜头也没抬：“不回。”
入画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陆承煜叫住她。
入画回过头。
陆承煜犹豫了一下，问了一句：“少奶奶今日……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入画愣了一下，脸微微一红，低下头，声音很小：“少奶奶说……说腰有些酸，别的没什么。”
陆承煜“嗯”了一声，摆了摆手。
入画退了出去。
陆承煜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和苏落薇圆房了。
这是应该的。她是他的妻子，名正言顺的妻子。成亲这几日，他一直在躲，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苏落薇坐在正屋里，手里拿着绣绷，一针一线地绣着。
绣的是一对鸳鸯。
翠屏站在旁边，欲言又止了好几次，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少奶奶，您脖子上的痕迹……要不要用粉遮一遮？”
苏落薇的手顿了一下，放下绣绷，走到铜镜前照了照。
脖子上，几块红痕，深深浅浅的，是昨夜留下的。
她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那块皮肤，微微有些刺痛。
“不用。”她说。
翠屏愣了一下：“可是……让别人看见了不好吧？”
苏落薇转过身，看着翠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有什么不好？我们是夫妻。夫妻之间，这不是很正常吗？”
翠屏张了张嘴，没敢再说什么。
“翠屏，你去打听一下，少爷中午在哪儿用饭。”
翠屏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不多时，翠屏回来了。
“少奶奶，少爷说中午不回来用饭了。入画说，少爷在书房看书，不让打扰。”
苏落薇的手顿了一下，针尖扎进了手指。
一滴血珠冒出来，落在白色的绸布上，洇开一小朵红色的花。
她放下绣绷，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
“知道了。”她说。
翠屏看着她，心里有些发酸，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少奶奶，您别难过。少爷他……他就是那个脾气。等过些日子，他习惯了就好了。”
苏落薇笑了笑。
习惯？
他习惯不了的。
他习惯了那个贱人沏的茶，习惯了那个贱人铺的床，习惯了那个贱人守在床边、轻声说“少爷，我在呢”。
他连她的汤都喝不习惯。
苏落薇重新拿起绣绷，继续绣。
鸳鸯的眼睛，要用黑色的丝线，一针一针地绣，要绣得圆润、有神。
她绣得很慢，每一针都很用力。
翠屏站在旁边，看着她的手，看着她一针一针地扎进绸布里，心里忽然有些发毛。
傍晚，陆承煜从书房出来，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门半掩着，里头有说话声。
“少奶奶，您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了，好歹用一些吧。”是翠屏的声音。
“我不饿。”苏落薇的声音有些哑。
“少奶奶，您这样不行的。您身子本来就弱，再不吃饭……”
“我说了不饿。”苏落薇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几分烦躁，随即又低了下去，“撤了吧。”
陆承煜站在门口，沉默了片刻，抬手推开了门。
苏落薇坐在床边，手里拿着绣绷，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笑了笑。
“煜哥哥回来了？我让翠屏去热饭。”
“不用了。”陆承煜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看了她一眼，“你脸色不太好。不舒服？”
苏落薇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笑：“有吗？可能是昨夜没睡好。”
陆承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今天腰还酸吗？”他问。
苏落薇的脸微微一红，低下头，声音很轻：“好多了。”
陆承煜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来，开始解腰带。
“睡吧。”
苏落薇应了一声，走过去，帮他把外裳脱了，叠好放在一旁。她自己换了寝衣，在他旁边躺下来......
二月十八，京城又下了一场雪。
雪不是很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地上就化了。
沈卿卿坐在济仁堂后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粥，慢慢喝着，看着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白，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
孙老先生年前就出门采药去了，走的时候说开春才回来。如今过了二月了，老人家还没个信儿，她心里有些惦记，山上那间茅屋她去看过两回，门锁着，窗台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屋檐下的红辣椒倒是还在，被风干成了几根皱巴巴的细条。
“姐姐！”
石头从巷口跑进来，背着一个半旧的蓝布书包，书包是娘用碎布拼的，五颜六色的，看着花里胡哨，但结实得很。他跑得气喘吁吁，脸冻得通红，嘴里哈着白气，手里举着一张纸，像举着一面旗子。
“姐姐你看！先生给我批的甲等！”
沈卿卿接过那张纸，上面是石头默写的《三字经》，从头到尾，一字不差，字虽然歪歪扭扭的，但看得出来写得很认真。旁边批了一个“甲”字，红红的，很醒目。
“不错。”沈卿卿把纸还给他，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继续努力。”
石头咧嘴笑了，把纸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书包里，又从书包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沈卿卿手里。
“先生发的！说背得好的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