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煜的脸色彻底白了。
“您回去吧。天冷了，别着凉。”
沈卿卿说完，转身走进巷子，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
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石头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小声问：“姐姐，那个人走了？”
“走了。”
“他还来找你做什么？”石头皱着小脸，“我娘说了，他要是再欺负你，就去告诉将军大哥。”
沈卿卿睁开眼，走过去揉了揉石头的脑袋，笑了笑。
“不用告诉将军大哥。姐姐自己能应付。”
石头看着她，有些不信，但还是点了点头，转身跑回灶房继续帮娘烧火。
沈卿卿走进堂屋，把竹篓放下，在桌边坐下来。娘端了一碗热汤过来，放在她面前，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娘，没事。”沈卿卿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就是路上遇到个人，说了几句话。”
娘在她对面坐下来，手里攥着围裙的边角，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是不是那个陆少爷？”
沈卿卿点了点头。
娘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娘，您别担心。”沈卿卿握住她的手，“女儿不会跟他回去的。”
“娘不是怕你跟他回去。”娘的声音有些发颤，“娘是怕他欺负你。他们陆家有钱有势，咱们小老百姓，得罪不起。”
沈卿卿看着娘那双哭红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
她想起八年前，破庙里，娘抱着弟弟跪在药铺门口求人，跪得膝盖都破了。那时候她们什么都没有，谁也得罪不起。如今她长大了，可娘还是那个娘，还是会怕，会担心，会在深夜里睡不着觉，想着女儿会不会被人欺负。
“娘，”沈卿卿握紧她的手，“女儿不会让人欺负的。您信女儿。”
娘看着她，眼泪啪嗒啪嗒地掉，用力点了点头。
吃完晚饭，沈卿卿回到自己屋里，点起油灯，翻开那本《针灸赋》。
看了一会儿，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她在想自己是不是有点贪心了，六岁的时候只想吃的饱穿的暖，后来想让陆承煜对自己好一点，因为自己是他的小媳妇，再后来是想要自由，想要自己能做自己的主，还想找到爹娘和弟弟，现在呢，这些都有了，又想要将军的真心。
她以前从来不觉得自己贪心，可如今，她好像真的贪心了。
她贪苏征看她的眼神，那种小心翼翼的、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的眼神。她贪他说的那些话，“我找了七年”“我的将军府太冷了，不想一个人住了”。她贪他站在石榴树下，嘴角弯着，说“别让我等太久”的样子。
可那些，真的是她的吗？
不是。
他有未婚妻了。他让那个柳小姐住进将军府，让她以未婚妻的身份见她。
沈卿卿把脸埋进被子里，在被窝里翻了个身。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得她睡不着。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沈卿卿每日上山跟孙老先生学医，隔一日去济仁堂帮忙，傍晚回家教石头背书，夜里点着油灯看医书到深夜。日子规律得像上了发条，她把自己忙得脚不沾地，忙得没时间想别的事。
可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还是会想起苏征。
想起他站在石榴树下说“别让我等太久”，想起他在福满楼握着她的手说“我找了七年”，想起他在灶房门口系着围裙、笨手笨脚包饺子的样子。
然后她就会想起柳如烟，想起那个坐在将军府花厅里、笑盈盈地说“我是他未婚妻”的姑娘。
沈卿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不在了。
那些话，那些眼神，那些让她心跳加速的瞬间，也许从来就不属于她。
“姐姐？你睡了吗？”
石头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轻轻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沈卿卿坐起来，披上外裳，打开门。
石头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棉袄，光着脚，手里抱着一本书，冻得直哆嗦。
“怎么了？”
“我睡不着。”石头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姐姐，你给我讲讲那个将军大哥的事呗？”
沈卿卿愣了一下：“讲他做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石头走进来，在床边坐下，晃着腿，“他是不是很厉害？能打仗，能骑马，还能给我铜钱买炮仗。”
沈卿卿在他旁边坐下来，沉默了片刻。
“他很厉害。”她轻声说，“从一个小兵，一路杀到禁军副统领，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伤。”
“那他是好人吗？”
沈卿卿想了想，点了点头：“是好人。他救过我，帮过我，对我……很好。”
石头歪着头看她：“那姐姐喜欢他吗？”
沈卿卿的手指微微收紧，攥着被角的指节泛白。
“小孩子别问这些。”
“我不是小孩子了。”石头挺了挺胸脯，“先生说了，我都十一了，再过几年就能考秀才了。”
沈卿卿被他逗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行行行，你不是小孩子。快去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石头应了一声，跳下床，跑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姐姐，你要是喜欢将军大哥，就去找他呗。我娘说了，喜欢一个人，就要告诉他，不然他会不知道的。”
他说完，跑了。
沈卿卿坐在床边，看着敞开的门，外头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
喜欢一个人，就要告诉他。
不然他会不知道的。
可她怎么告诉他呢？
他有未婚妻了。
沈卿卿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月光下，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墨蓝的天，像几根枯瘦的手指。
她靠在门框上，风吹过来，有些冷。
她把领口拢了拢，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第二天一早，沈卿卿背着竹篓往北山走。
走到山脚下时，她看见一个人站在路边的松树下。
穿着一件灰色短褐，腰间别着短刀，面容粗犷，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像是好几天没合眼。
周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