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隽永比隰衡想象中更像一个学者。

    他们在一次学术会议上见面。会议在北大的百年讲堂开,主题是"先秦历史文献的新发现与新研究"。隰衡是特邀发言人,林隽永是分会场的主持人之一。

    隰衡在走廊里第一次见到他。

    三十出头的年纪,中等身材,戴一副金属框眼镜。穿一件灰色西装,西装的肘部有细微的磨损——穿了很久了,但舍不得扔,料子洗得发白了但还笔挺。他的头发理得很短,额头很宽,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非常专注——像是在你脸上做文献考证。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一个习惯了在讲台上发言的人。

    "隰教授?"林隽永主动走过来握手,"久仰。我是北师大的林隽永。"

    "我知道你。"隰衡说,"你在那篇帖子——'隰姓考辨'——写得很扎实。引用文献的覆盖面很广。"

    林隽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很坦率,没有防备,像阳光照在水面上。

    "您看到了?那是发在学术论坛上的,我以为不会有人注意。发出去三个月了,只有两条回复,一条是问参考文献的格式问题,一条是乱码。"

    "我注意到了。"隰衡说,"你的结论是对的。'隰'姓确实在汉代之后几乎消失了。"

    "但我有一个问题想不通。"林隽永说,"如果这个姓氏这么罕见,为什么近现代又出现了?是迁徙回流,还是——"

    "改姓。"隰衡说,"古代有些人为了避祸会改姓。也许'隰'姓的后人在某个时期改了别的姓,后来又改回来了。"

    "有可能。"林隽永点了点头,但他的表情显示出他并不完全接受这个解释。他的左手食指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一下——隰衡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会后,他们一起去食堂吃饭。聊的是学术,但隰衡在聊的同时也在观察。

    林隽永点了一碗面、一碟咸菜。吃饭的速度很快,但不急——是习惯了简单生活的那种快。他把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隰衡注意到了:这个年轻人不浪费食物。也许不是刻意的节俭,而是小时候跟着祖父在战乱中过过苦日子,留下了痕迹。

    林隽永的学术功底很扎实。他本科读的是北大历史系,硕士和博士读的是先秦文献方向。他的博士论文做的是"出土简帛中的鲁国史料辑佚",答辩时拿了全优。他现在在北师大历史系做副教授,带的研究生已经有五个了。他的办公桌上常年放着三样东西:一把放大镜、一本翻烂了的《说文解字》、一只用来写字的钢笔——不是签字笔,是灌墨水的老式钢笔。那是他祖父留给他的,笔杆上刻着"守一"两个字。

    这些都是表面信息。隰衡真正注意的是另外几件事。

    第一,林隽永说话的时候有一个习惯——他会下意识地用左手食指敲桌面或者大腿侧面。每敲一下,代表他在心里否定了一个念头。在短短一顿饭的时间里,他敲了十一下。这说明他的思维极快,总是在否定不完善的假设,寻找更好的解释。隰衡见过很多聪明人,但林隽永的聪明不一样——他不是在展示自己的聪明,而是在用聪明去否定自己的偏见。这种品质在学者中极为罕见。

    第二,林隽永的背包里露出一个角——那是一个旧笔记本的角。笔记本的封面是黑色硬纸板的,边缘磨得发白。隰衡认出了那个笔记本——不,他不确定。但那可能——是老林的笔记。老林在重庆的时候就爱用这种硬纸板封面的本子。

    第三,也是最让隰衡在意的——林隽永看他的眼神。不是学生看老师的眼神,不是晚辈看前辈的眼神。是一个求知者在看"答案可能就在眼前"时的眼神。专注、锐利,又带着一点小心翼翼——怕答案从指缝中溜走。隰衡在两千五百年的历史中见过无数种眼神——贪婪的、恐惧的、崇拜的、仇恨的——但这种眼神让他心里一动。因为它让他想起了一个人。贺知微。唐朝的那个女道士,在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

    "隰教授,"林隽永在饭后送他出来的时候说,"我有一个冒昧的请求。"

    "说。"

    "我想去拜访您。不是学术拜访——是私人拜访。我祖父林守一,生前和您是旧交。我有一些他留下的东西,想请您过目。"

    隰衡停下脚步。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你祖父留下了什么?"

    "一些笔记。"林隽永说,"关于竹简的研究笔记。还有一本日记。从1943年开始写的,一直写到1985年。"

    竹简。日记。

    隰衡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老林的日记——他从不知道老林还写了日记。在重庆的防空洞里,老林只提过竹简,从来没提过日记。那本日记里,也许写了隰衡不知道的东西。

    这两个词从林隽永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隰衡感到了一种很复杂的感受。三千年来,他习惯了独自保守秘密。每一次有人接近他的秘密,他都会本能地后退。后退的方式有很多种——搬家、换身份、消失。

    但这一次,他不想后退。他已经厌倦了后退。两千五百年来,他一直在退——退出咸阳,退出长安,退出洛阳,退出每一个风暴的中心。退了那么多次,他发现自己退到了一个角落。再退,就没有地方了。

    "好。"他说,"你来吧。这周末。"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答应。两千五百年来,每一个接近他秘密的人,他都会本能地推开。但林隽永不同。林隽永是老林的孙子。老林用了六十年时间守护竹简的秘密,从未泄露半个字。这份信任,从祖父传到了孙子。隰衡觉得,也许这种信任本身就是值得他冒一次险的理由。

    那个周末,林隽永来了。

    他带了一个纸箱。纸箱里是他祖父林守一留下的遗物——几本笔记本、一些照片、一叠手稿。

    隰衡给他泡了茶。他们在校园里找了一家安静的小饭馆坐下。林隽永点了一壶茶,隰衡点了一碗面条。饭馆的墙上挂着一幅褪了色的山水画,画面中的瀑布像一条白练从山顶挂下来。

    "我祖父在1986年去世。"林隽永说,"他走的时候很安详。临终前跟我说了一句话:'隽永,有一件事情我这辈子没做完。你替我做。'"

    "什么事?"

    "就是这些。"林隽永打开纸箱,拿出那本黑色硬纸板笔记本。

    隰衡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是老林的字迹。他太熟悉了——在重庆的防空洞里,在1949年的大雪天,在那封三百二十页的信里。

    但这本笔记不是老林的研究笔记。这是一本日记。

    日记从1943年开始,到1985年结束。四十二年的记录,一天也没有断过。

    隰衡翻到1943年12月的那一页。老林的字写得歪歪扭扭——是在防空洞里写的,灯很暗。

    "今天在防空洞里又遇到了隰衡先生。他问我箱子里是什么。我说'比你命重要'。其实箱子里装的就是他给我的那些竹简。他看竹简时的表情——我的手现在还在抖。他认出了这些东西。但他没有说。我也没有说。我们之间有一种默契——好像我们都知道了什么,但谁都不说破。"

    "今天,他在课堂上讲管仲改革。我坐在教室后排旁听。他的声音和五十年前在重庆防空洞里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我回去翻了我的日记,1943年的那条记录——他当时说话的语调、节奏、甚至停顿的位置——和今天完全一样。一个人可以用化妆来改变容貌,可以用锻炼来保持体态,但一个人的说话方式——那种深入骨髓的语言节奏——是很难伪装五十年的。"

    隰衡合上日记。

    他看着林隽永。林隽永的脸很平静,但他的手——搭在膝盖上的手——在微微颤抖。

    "你看了多少?"他问林隽永。

    "全部。"林隽永说,"我花了五年时间,反复看了十几遍。"

    "你怎么理解的?"

    林隽永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他的眼睛因为近视而微微眯着,但眯着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可忽视的锐利。

    "我祖父的记录显示,他从1909年开始研究这些竹简。他确认竹简的年代跨度至少有两千五百年。他确认竹简上的文字是一个人的手迹——不是家族传承,是同一个人。他还确认了一件事——"

    林隽永看着隰衡。

    "这个人的名字叫'隰衡'。"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窗外传来鸟叫声,传来远处马路上的汽车喇叭声,传来操场上学生的跑步声。

    "所以你知道了。"隰衡说。

    "我不确定我知道什么。"林隽永说,"但我有一个假设。"

    "说。"

    "我的假设是——竹简上记录的那个人,也许就是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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