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
顺发修车。
店门,贴着封条。
晨光,照在封条上。
"顺发修车,歇业整顿。"六个字,写得很大。
"这墙,"陆鸣说,"后面,有东西。"
"你怎么知道?"沈棠问。
"老赵说的。"
他掏出那张字条。
沈棠,接过去,看了很久。
"拆。"她说。
撬棍,从工具袋里掏出来。
"我来。"陆鸣说。
第一下,砸在墙皮上。
灰,落下来。
第二下。
第三下。
砖,松了。
"轻点。"沈棠说,"墙,是证物。"
"我知道。"
他放轻了手。
一块砖,抽出来。
两块。
三块。
墙洞,露出来了。
里面,是个油纸包。
油纸,包得很紧。
一层。
两层。
三层。
"老赵,包了三层。"陆鸣说。
"他怕潮。"沈棠说。
"他怕的不是潮。"
"是什么?"
"是丢。"
陆鸣把油纸包,捧出来。
很轻。
他放在,工作台上。
他一层一层,拆开。
里面,是七张纸。
每张,都发黄了。
"验车单。"沈棠说。
"底联。"陆鸣说。
"什么?"
"复写纸的底联。"陆鸣说,"验活的人,一式两份。头联,交上去。底联,自己留。"
"老赵,留了十二年。"
"十二年。"陆鸣说,"七张。"
他拿起第一张。
车号:临A·2T***。
日期:2004年4月3日。
验车结论:人为。
"人为。"沈棠念了一遍。
"人为。"陆鸣说。
第二张。
2004年5月11日。
人为。
第三张。
2004年6月2日。
人为。
第四张。
2004年6月19日。
人为。
第五张。
2004年6月30日。
人为。
第六张。
2004年7月15日。
人为。
第七张。
2004年7月21日。
临A·6R***。
油管,切口平整。
人为。
"第七张。"沈棠说。
"我父亲的车。"陆鸣说。
第七张的背面,有一行字。
墨水,洇开了。
字,很用力:
"第七次。油管,切口平整。人为。陈鹤年批的。我划的。我该死。"
沈棠,看着这行字。
她没说话。
陆鸣,也没说话。
工作台上,七张验车单,排成一排。
七次实验。
七个日期。
七个人为。
"他说的,是对的话。"沈棠说,"他划的,是错的字。"
"他留的,是对的底。"陆鸣说。
"陈鹤年,批的。"沈棠说。
"陈鹤年,批的。"陆鸣说。
"二十年前,他就是白事会的了。"沈棠说。
"二十年前。"陆鸣说,"他还在启明,当业务员。"
"管理赔。"
"管,赔。"陆鸣说,"管着管着,就管到了白事会。"
"你怎么知道,白事会?"沈棠问。
陆鸣,顿了一下。
"钱伟,告诉我的。"他说。
"那个老理赔员?"
"嗯。"
"他当年,也写过举报信。"
"他写过。"陆鸣说,"他也,后悔了二十年。"
"你呢?"沈棠问,"你后悔吗?"
"我后悔什么?"
"你进了启明。"
"我进启明,"陆鸣说,"是来要账的。"
"谁的账?"
"我父亲的。"
"账,齐了吗?"
陆鸣,看了看七张验车单。
"还差一张。"他说。
"哪张?"
"第八张。"陆鸣说,"第八号。"
"什么第八号?"
"白事会的司机,有编号。"陆鸣说,"出车的,一到七。第八号,没人出过车。"
"为什么?"
"因为第七号,是我父亲的号。"陆鸣说,"他死了,号,留下来了。"
"那谁,会是第八号?"
陆鸣,没说话。
他想起哑巴的字:
"第八号,我顶了。你活。"
"我。"陆鸣说,"他们留的号,是我。"
沈棠,看着他。
"你怕吗?"她问。
"怕。"陆鸣说。
"怕还查?"
"怕,也查。"陆鸣说,"账,不能烂在墙里。"
"墙拆了。"沈棠说。
"底,拿到了。"陆鸣说。
"接下来呢?"
"接下来,"陆鸣说,"接人。"
"接谁?"
"第八号。"陆鸣说。
"哑巴?"
"马友田。"陆鸣说,"他替我,进了砖厂。"
"砖厂?"沈棠问,"什么砖厂?"
"城北,废弃砖厂。"陆鸣说,"孙志强发现的。"
"哑巴,在砖厂?"
"在。"陆鸣说,"陈鹤年,关的。"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陆鸣说。
"你看见的?"
"我晚上,去了一趟。"陆鸣说,"砖厂里,亮着灯。"
"你怎么不报警?"
"报给谁?"陆鸣说,"陈鹤年,是启明的副总。砖厂,挂的是他朋友的名。我报警,警察去了,他一句'借给朋友了',就完了。"
"你今晚,要去救人?"
"嗯。"
"我也去。"沈棠说。
"你不能去。"陆鸣说。
"为什么?"
"你是警察。"陆鸣说,"你去了,就是私闯民宅。你会丢警服。"
"那你呢?"
"我不是警察。"陆鸣说,"我丢了,也就丢个档案室的岗。"
"你上午,刚被调档案室。"沈棠说。
"正好。"陆鸣说,"档案室,没人查岗。"
沈棠,看着他。
"你一个人去?"她问。
"还有孙志强。"
"那个技术科的?"
"嗯。"陆鸣说,"他皮厚。"
"皮厚,能挡刀?"
"能挡电。"陆鸣说,"他年轻的时候,修过电。"
电话,响了。
是孙志强。
"陆哥!"孙志强大嗓门,"砖厂,有情况!"
"什么情况?"
"有辆车!"孙志强说,"今天进城,拉了货!"
"什么货?"
"油桶!"孙志强说,"六个!满满当当!"
"油桶?"
"柴油!"孙志强说,"我闻了!是柴油!"
"你闻了?"
"我趴车底下闻的!"孙志强说,"鼻子差点没保住!"
"你没事吧?"
"没事!"孙志强说,"就是脸上黑一块!"
"你看见,那司机了?"
"看见了!"孙志强说,"他卸完桶,开车回砖厂了!"
"还有别人吗?"
"有!"孙志强说,"他车斗里,还坐了一个人!"
"谁?"
"不认识!"孙志强说,"穿黑衣服,戴帽子!"
"帽子?"
"压得很低!"孙志强说,"看不清脸!"
"后来呢?"
"后来,他们就往北走了!"孙志强说,"我骑电动车,跟了十里!跟丢了!"
"你骑车跟车?"
"那可不!"孙志强说,"我电动车,新换的电瓶!"
"行。"陆鸣说,"我知道了。"
"陆哥,"孙志强说,"六个油桶,砖厂,哑巴。这是要干啥?"
"要烧。"陆鸣说。
"烧啥?"
"烧账。"陆鸣说,"烧人。"
"啊?"孙志强说,"那哑巴?"
"今晚,得把他弄出来。"陆鸣说。
"咋弄?"
"你开车。"陆鸣说,"我进去。"
"就咱俩?"
"就咱俩。"
"行!"孙志强说,"我车里,还有两包方便面!"
"带上。"陆鸣说,"饿了吃。"
"好嘞!"
挂了电话。
沈棠,把七张验车单,收进证物袋。
"这个,我带回局里。"她说,"今晚,我要值夜班。"
"值夜班?"
"嗯。"沈棠说,"你救人的时候,我值班,出不了警。"
"你故意的?"
"我没听见。"沈棠说,"今晚,我什么也没听见。"
"沈棠。"
"嗯?"
"谢谢。"
"谢我什么?"
"谢你没听见。"陆鸣说。
沈棠,笑了笑。
"陆鸣。"她说。
"嗯?"
"你回来,"她说,"给我打电话。"
"一定。"
"不回来,"她说,"我出警。"
"不回来,"陆鸣说,"你出警,就是私闯民宅了。"
"管他呢。"沈棠说。
她走了。
陆鸣,站在顺发门口。
他回头,看了看墙洞。
油纸包,拿走了。
墙,空了。
"老赵。"他低声说,"底,我拿了。人,我去接。"
他走了。
晚上。
九点。
城北。
砖厂,在路尽头。
黑黢黢的。
孙志强的车,停在两里外。
"陆哥,"孙志强说,"我跟你进去?"
"你在车上。"陆鸣说。
"我进去!"孙志强说,"我皮厚!"
"你开车。"陆鸣说,"等我的电话。电话响一声,你就开过来。"
"响一声?"
"响一声。"陆鸣说,"开着灯。"
"大灯?"
"大灯,远光。"陆鸣说,"亮瞎他们。"
"行!"孙志强说,"我保证,亮瞎!"
陆鸣,下了车。
他走路,进了砖厂。
墙,很高。
东南角,有一堆砖。
他记住了。
他踩着砖堆,翻上墙头。
墙头,有玻璃碴。
他小心,翻过去。
落地。
砖厂里,很黑。
只有砖窑那边,亮着一盏灯。
灯下,有个棚子。
棚子下面,停着那辆黑车。
临A·8T***。
陈鹤年的车。
"他把车,停在这。"陆鸣想。
他贴着墙根,走。
砖窑,很大。
窑口,开在背风的那面。
他绕过去。
窑口,锁着。
一把大铁锁。
"锁着。"陆鸣想。
他蹲下来,看。
锁上,挂着灰。
灰,是新灰。
"今天,开过。"他想。
他贴着窑壁,听。
窑里,有声音。
"咚。"
"咚。"
"咚。"
"有人。"陆鸣想。
他的手,搭在铁锁上。
——回放,来了。
白光,从指尖,涌上来。
他看见,铁锁,看见的东西。
下午。
四点半。
陈鹤年,站在窑口。
他手里,提着那把铁锁。
"马友田。"他说,"你师傅,在水里。你,想他吗?"
窑里,没有人回答。
"你不想他,"陈鹤年说,"我想。他活着的时候,帮我拍过很多次照片。"
"他拍照片,拍得很准。"
"准的,都死了。"
陈鹤年,把锁,挂在窑口。
"账本,放哪了?"他问。
"你藏着,也没用。明天,白总来。账本,我们找。"
"找不到,就烧。烧了窑,账,就没了。"
"人,也没了。"
他锁好锁。
他拍了拍,锁上的灰。
"老七。"他说。
"在。"
"看着窑。"
"明晚,十点,白总到。他到了,就烧。"
"账本呢?"
"账本,"陈鹤年说,"烧了就没了。"
"烧了,"老七说,"二十年的账,就没了。"
"二十年,"陈鹤年说,"二十年的账,烧了,才干净。"
"干净了,才能从头再来。"
他走了。
天黑下来。
老七,进了砖厂。
他提着灯。
他绕着砖厂,走了一圈。
他停在窑口。
他蹲下来。
灯光,扫过窑壁。
他一块砖,一块砖,看过去。
他看得,很仔细。
"账本,到底藏哪了?"他自言自语。
他站起来。
他拍了拍手。
"哑巴,"他说,"你师傅,教你藏东西?"
窑里,没有声音。
"你藏吧。"他说,"藏得,再深。"
"明天,烧窑。"
"连砖,都是灰。"
他提着灯,走了。
灯影,远了。
窑口,安静下来。
白光,退了。
他看见,夜里的砖厂。
铁锁,挂在窑口。
"账本,"陆鸣想,"还在窑里。"
"老七,找了一晚上,没找到。"
"哑巴,"他想,"藏得住。"
"明天,"他说,"我去取。"
"谁?"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来。
陆鸣,僵住了。
"谁在那?"那个声音,又问。
"路过的。"陆鸣说。
他转身。
灯光,从那边照过来。
一个人,站在灯下。
黑衣服。
帽子,压得很低。
"路过的?"那人说,"砖厂,有什么好路过的?"
"内急。"陆鸣说,"找个没人的地方。"
"哦。"那人说,"砖厂,是没人。"
"嗯。"陆鸣说。
"巧了。"那人说,"我也内急。"
"你随意。"陆鸣说。
"你,不随意。"那人说。
"怎么?"
"你刚才,"那人说,"趴在窑口听。"
"我内急,蹲一下。"
"蹲着听?"
"你管得着?"
"管得着。"那人说,"这砖厂,是我家。"
"你家?"
"我家。"那人说,"我看你,眼生。"
"我,来借个火。"
"借火?"
"嗯。"陆鸣说,"烟瘾犯了。"
"烟呢?"
"烟,抽完了。"
"火呢?"
"火,丢了。"
"那你借什么火?"
"借你的火。"陆鸣说。
那人,笑了。
"行。"他说,"看你嘴皮子,利索。走吧。"
"走哪?"
"出去。"那人说,"这砖厂,夜里,不欢迎人。"
"我抽根烟就走。"
"出去抽。"
"行。"陆鸣说,"那我出去。"
他转身,走。
"等等。"那人说。
陆鸣,停住。
"你鞋上,"那人说,"是泥。"
"刚下雨。"
"今天,没下雨。"
"昨天下。"
"昨天的泥,今天,干了。"那人说,"你的泥,是湿的。"
"我踩了水坑。"
"砖厂里,没有水坑。"那人说,"砖厂外面,有河沟。"
陆鸣,没说话。
"你不是路过的。"那人说。
"你,是来找人的。"
"我找谁?"
"窑里那个。"那人说,"哑巴。"
"哑巴?"陆鸣说,"谁是哑巴?"
"你,装糊涂。"那人说,"装得,不像。"
"我怎么不像?"
"真路过的,"那人说,"听见窑里有动静,早跑了。"
"我没跑。"
"你不但没跑,"那人说,"你还蹲下,听了半天。"
"我好奇。"
"好奇?"那人说,"好奇心,害死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
灯光,照在他脸上。
帽子,压得很低。
只露出,半张脸。
下巴,有一道疤。
"老七。"陆鸣说。
那人,停住了。
"你认识我?"他说。
"不认识。"陆鸣说,"猜的。"
"猜的?"
"砖厂,夜里守着哑巴。"陆鸣说,"穿黑衣服,戴帽子。不是老七,是谁?"
"聪明。"老七说。
"过奖。"
"聪明人,"老七说,"死得快。"
"死得快,也死得明白。"陆鸣说。
"明白?"老七说,"你能明白什么?"
"我明白,"陆鸣说,"你也是给人办事的。"
"给谁办?"
"给钱。"陆鸣说。
老七,不说话了。
"六个油桶。"陆鸣说,"够烧一座窑。"
"你连油桶都知道?"
"我鼻子灵。"
"你鼻子,"老七说,"要遭殃了。"
"怎么说?"
"烧窑的时候,"老七说,"烟,呛鼻子。"
"你烧窑,我在外面。"
"你出不去了。"老七说。
"怎么?"
"你自己走进来的,"老七说,"哪还有出去的路?"
"你的意思是,"陆鸣说,"你要扣我?"
"我不扣你。"老七说,"我请你看戏。"
"什么戏?"
"烧窑的戏。"老七说,"明晚,白总来。他来了,就烧。"
"白总?"
"白世辉。"老七说,"华信的老板。"
"华信,"陆鸣说,"是白事会的。"
老七,又停住了。
"你知道的,不少。"他说。
"不多。"陆鸣说,"就差一张纸。"
"什么纸?"
"第八号。"陆鸣说,"那出戏,谁点的炮。"
"你管得着?"
"我管得着。"陆鸣说,"我父亲,是第七号。"
老七,沉默了很久。
"陆长河的儿子?"他说。
"是我。"
"你爸,"老七说,"我认识。"
"你认识他?"
"二十年前,"老七说,"我给他,开过车。"
"你给他开车?"
"出殡的车。"老七说,"我开灵车。"
"你,开灵车?"
"白事会,"老七说,"丧事,喜事,都办。谁死了,我送谁。"
"你送过我爸?"
"送过。"老七说,"我送的人,多了。"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送人。"陆鸣说。
"我吃的就是这碗饭。"老七说。
"你吃的,"陆鸣说,"是人血饭。"
老七,看着他。
"你嘴,"他说,"很硬。"
"我骨头,也硬。"
"硬骨头,"老七说,"烧起来,最费油。"
"你烧吧。"陆鸣说,"烧完,烟,是直的。"
"为什么?"
"因为,我站着死。"陆鸣说。
"站着死?"
"嗯。"陆鸣说,"我父亲,也是站着死的。"
"你父亲,"老七说,"是坐在车里的。"
"他坐在车里,也是站着死的。"陆鸣说。
老七,不说话了。
他盯着窑口,看了一会儿。
夜里,风大。
他缩了缩肩。
"陆鸣。"他说。
"嗯?"
"你走吧。"
"走?"
"今晚,"老七说,"我当没见过你。"
"为什么?"
"你爸,"老七说,"当年,帮我挡过一刀。"
"我爸,帮你挡过一刀?"
"在汽修厂。"老七说,"有人要砍我。你爸,把我推进屋里,自己挨了一刀。"
"什么时候?"
"你还小。"老七说,"你不记事。"
"你记着?"
"记着。"老七说,"我老七,记恩,也记仇。"
"那你记不记,"陆鸣说,"窑里那个人?"
"哑巴?"
"哑巴。"陆鸣说,"他师傅,是何九。何九,是被陈鹤年推下桥的。哑巴,是被他们毒哑的。"
老七,沉默了。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
"我知道。"老七说,"哑巴进砖厂那天,我就在。"
"他进砖厂,做什么?"
"他自己来的。"老七说,"他跟陈总说,他顶第八号。"
"他顶第八号?"
"他说,你活着,比他活着,值钱。"老七说。
"然后呢?"
"然后,"老七说,"陈总说,好。"
"他同意了?"
"他同意了。"老七说,"他说,第八号,让哑巴顶。陆鸣要是来,就一起留。"
"一起留?"
"烧窑。"老七说,"白总来了,一起烧。"
"白总,什么时候来?"
"明天。"老七说,"明天晚上,十点。"
"他带人来?"
"他带账来。"老七说,"账本,烧了。人,也烧了。干干净净。"
"账本,在哪?"
"在窑里。"老七说,"哑巴,守着。"
"哑巴守着账本?"
"陈总让哑巴守着。"老七说,"他说,哑巴死了,账本也死了。"
陆鸣,看着窑口。
铁锁,挂着。
"钥匙呢?"他问。
"在陈总那。"
"陈总,在哪?"
"他今晚,不来。"老七说,"他明天,来。"
"明天晚上,十点。"
"嗯。"
"老七。"陆鸣说。
"嗯?"
"你刚才说,你记恩。"
"记。"
"你记我爸的恩。"
"记。"
"那你,开锁吧。"陆鸣说。
老七,没说话。
"你开锁,"陆鸣说,"我带走哑巴,带走账本。账,白事会清。人,我保。"
"你保得住?"
"我保得住。"陆鸣说,"我手里,有七张验车单。有老赵的底。有陈鹤年的照片。"
"你哪来的照片?"
"何九拍的。"陆鸣说,"何九,留了底。"
"何九,也留了底?"
"何九,"陆鸣说,"跟老赵一样,都留了底。"
"他们,都不信白事会。"
"他们,"陆鸣说,"都信报应。"
老七,又沉默了。
"你走吧。"他说,"今晚,我什么也没看见。"
"锁呢?"
"锁,"老七说,"明天中午,会坏。"
"会坏?"
"砖厂的锁,"老七说,"年久失修。明天中午,我一碰,它就坏了。"
"坏了之后呢?"
"坏了,"老七说,"哑巴自己,能出来。"
"哑巴能出来?"
"哑巴,"老七说,"比你,能干。"
"他刚才,在敲墙。"
"他在敲墙?"
"咚,咚,咚。"陆鸣说,"他在敲窑壁。"
"他敲窑壁,"老七说,"是在告诉你,他在。"
"他在等我?"
"他等你,"老七说,"也等锁坏。"
陆鸣,看着窑口。
他听见,窑里,又传来。
"咚。"
"咚。"
"咚。"
三下。
"这是三下。"陆鸣说。
"三下。"老七说。
"三下,"陆鸣说,"是什么意思?"
"哑巴的手语,"老七说,"三下,是'走'。"
"他让我走?"
"他让你走。"老七说,"他让你,明天再来。"
"明天?"
"明天晚上,十点。"老七说,"白总来。你,也来。"
"我来了,做什么?"
"你来了,"老七说,"戏,就开场了。"
"什么戏?"
"清账的戏。"老七说。
陆鸣,站在那里。
他看着窑口。
他听见,窑里,安静了。
"好。"他说,"明天晚上,十点。我来。"
"你,说到做到。"
"我,说到做到。"
"那你走吧。"老七说,"趁我,还没改主意。"
"你叫什么?"陆鸣问。
"老七。"
"全名。"
"名字,"老七说,"早扔了。"
"你,不想捡回来?"
"捡回来,"老七说,"烫手。"
"烫手,"陆鸣说,"也是自己的。"
"你走吧。"老七说。
陆鸣,转身,走。
他走了几步。
"陆鸣。"老七,在后面,叫他。
"嗯?"
"你爸,"老七说,"死的时候,我开的车。"
"我知道。"
"他坐后排。"老七说,"他一路,没说话。"
"然后呢?"
"下车的时候,"老七说,"他递给我,一支烟。"
"你接了?"
"我接了。"老七说,"我抽了一路。"
"烟,是什么味?"
"苦。"老七说,"我记了二十年。"
"苦,"陆鸣说,"是记账。"
"记账?"
"你欠我爸的,"陆鸣说,"一支烟。明天,我替他要。"
"你要什么?"
"要锁坏。"陆鸣说,"要账本。要哑巴。"
"还有呢?"
"还要,"陆鸣说,"陈鹤年,给个说法。"
"说法?"
"二十年前,"陆鸣说,"他推何九下桥。他剪我爸的油管。他毒哑哑巴。他批的第七次实验。他要个说法。"
"他给吗?"
"他,明天晚上,会亲口说。"陆鸣说。
"你,套他话?"
"不套。"陆鸣说,"我请他,看戏。"
"看什么戏?"
"他排的戏。"陆鸣说,"他排了二十年。明天,请他自己,看一场。"
老七,看着陆鸣。
"你,"他说,"真敢。"
"我父亲,敢查。"陆鸣说,"我,敢接。"
"你,是第八号。"
"是。"陆鸣说,"第八号,我接了。"
他走了。
砖厂的夜里,风大。
风,从窑口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音。
身后,窑里,又传来三下敲击声。
"咚。"
"咚。"
"咚。"
他顿了顿脚步。
他没有回头。
夜色里,他翻过墙。
他回到车边。
"陆哥!"孙志强说,"咋样?"
"回城。"陆鸣说。
"哑巴呢?"
"明天接。"
"明天?"
"明天晚上,十点。"陆鸣说,"白世辉来。账本,在窑里。"
"那咱,明天再来?"
"明天再来。"陆鸣说,"明天,不是咱俩。"
"还有谁?"
"沈棠。"陆鸣说。
"警察?"
"嗯。"陆鸣说,"明天,她请假。请了假,才来得了。"
"那她咋来?"
"她请了假。"陆鸣说,"晚上十点,她到。"
"她到?"
"她到。"陆鸣说,"她穿便服。"
"便服?"孙志强说,"那不就是,私下行动?"
"她跟局里说,"陆鸣说,"她最近,累了。"
"累了?"
"累了,就该休息。"陆鸣说。
"那咱三个?"
"咱三个。"陆鸣说,"够了。"
"哑巴呢?"
"哑巴,"陆鸣说,"在里面,接应。"
"他接应?"
"嗯。"陆鸣说,"哑巴,比咱俩,都熟砖厂。"
"他熟?"
"他在里面,待了两天了。"陆鸣说,"他敲墙,是在量墙。"
"量墙?"
"他,在等锁坏。"陆鸣说。
"锁会坏?"
"会。"陆鸣说,"明天中午,会坏。"
"你咋知道?"
"老七说的。"
"老七?"孙志强说,"老七,不是白事会的?"
"他,欠我爸一支烟。"陆鸣说。
"一支烟?"
"一支烟。"陆鸣说,"记了二十年。"
"那这烟,"孙志强说,"值钱。"
"值钱。"陆鸣说,"明天,我去收。"
车,开回城里。
夜里,十一点。
出租屋。
陆鸣,坐在床上。
他手里,握着那块表。
表,停了。
"第六号,是实验。"他低声说。
"第七号,是我爸。"
"第八号,"他说,"是我。"
"明天,"他说,"这场戏,我替他们,唱完。"
他把七张验车单的照片,一张一张,翻了一遍。
第七张,背面那行字,他看了很久。
"第七次。油管,切口平整。人为。陈鹤年批的。我划的。我该死。"
他放下手机。
他躺下。
他闭上眼。
他听见,窗外,风声。
"咚。"
"咚。"
"咚。"
三下。
"他,还在敲。"陆鸣想。
"他,在等我。"
"我也,"他说,"在等明天。"
(本章完·下一章:清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