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得潼关,张泰安在此地换了船,一路往东赶去,及至五月初,终于踏入开封地界。
大梁开封府,作为国都,京畿辖境横跨黄河南北,以汴京城为核心,背靠黄河天险。
汴河、惠民河、广济河、金水河四条运河穿城而过,构成天下漕运的枢纽,四方水道陆路在此交汇,汇聚东南粮赋,南北商旅。
城外环绕尉氏、中牟、阳武、酸枣、封丘等属县,西接京西郑州,北临黄河渡口,东连曹、济平原,南向直通颍蔡,是水陆辐辏,官宦士子云集,百业繁盛的帝国腹心。
城池分三重格局,外城罗城广袤,密布城郭坊市,驿站码头,里城集聚官衙宅邸,居中皇城宫城为天子居所。
这里既是大宋军政的权力中心,也是天下贡士赴考,百官朝集,藩使朝贡的终极目的地。
关西一路而来的士子旅人,自西边沿黄河官道最先抵达中牟八角镇一带,以西太一宫作为入关京师前的标志性停驻之地,凡来此处的士子,无不上香祈福。
张泰安同样是在八角镇下的船。
相较于距离延州不远的永宁渡口,八角镇虽只是一个集镇,繁华却远超前者数十倍。
河埠头桅樯林立,货船连绵数里,街边酒旗招展,车马络绎不绝,沿街皆是饭铺邸店,香烛杂货的叫卖之声。
张泰安背负搭包立在滩岸,随一众行旅静静列队,等候巡检司吏员登岸核验公凭路引,前方却突起喧哗。
“就是他,冒充士子行骗,洒家特来把他抓来见官。”
“冤枉啊,这贼秃血口喷人!”
张泰安听得声音熟悉,挤过人群,果然见到两个熟人。
却是在陕北船上碰见的苏文渊和那没头发浪子。
滩岸人声嘈杂,围观旅人层层簇拥,指指点点。
中年和尚一手死死揪住苏文渊的衣襟,一手拎着禅杖,对着上前值守的巡检司吏员高声告状,底气十足。
“诸位官爷明鉴!此人伪冒儒门士子,沿途卖弄虚学,蛊惑乡愚,招摇撞骗,败坏士林名声,洒家一路亲眼所见,绝非虚言,还请官爷将其拿下治罪,”
苏文渊衣衫凌乱,胖脸上满是狼狈,拼命挣开和尚的手,急得满头大汗,连声喊冤。
“胡说八道!我何时骗人蛊惑?不过是途中闲谈解闷,何来招摇撞骗?分明是你这贼秃挟私报复,刻意构陷!”
二人各执一词,争执不休,岸边围观之人越聚越多,原本井然有序的核验队伍顿时乱作一团。
巡检司两名弓手上前,要将苏文渊先拘押起来,细细盘问。
众人皆知大梁律法最重士林名声,伪冒士子,惑乱乡民最轻也是杖责流放,苏文渊这一回若是被坐实罪名,前程尽毁。
人群中的张泰安不禁摇头,两人竟还在通路。
这苏文渊只是好名,又没造成谁的财产损失。
更何况在船上时他就说过,姑且放他一马,那贼秃纠缠不休,显然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眼看苏文渊就要被拖拽带走,张泰安忍不住排开人群,走上前去。
“诸位且慢动手。”
张泰安背负布搭,,青衫素袍,气度端凝,明明身形清瘦,立于纷乱滩头却自带一股镇定人心的沉稳。
喧闹的岸边倏然一静。
那中年和尚见是他,脸色瞬间一僵,先前的气势顿时弱了大半,心底莫名发虚。
船上一幕历历在目,他深知这年轻士子看似温和,实则心思缜密,口齿如刀,绝非寻常游学书生可比。
苏文渊更是猛地抬头,眼底瞬间燃起希冀之光,如同溺水之人抓到浮木,急切唤道。
“张兄救我。”
值守巡检抬眼打量张泰安,见他一身正统儒衫,仪态不凡,不敢轻慢,拱手问道。
“这位郎君有何话说?”
张泰安淡淡开口道。
“此人与我同船而来,一路所见皆是闲谈话本、与人取乐,未曾收受分毫钱财,更无诓骗勒索之举,所谓伪冒士子惑众,实属夸大其词,挟私构陷,不过是行路琐碎口角,何至于拘拿治罪?”
他侧身看向和尚,目光渐冷。
“大师佛门中人,本该慈悲容人,却因途中些许不快,便动辄告官构陷,未免太过气量狭小,失了出家人本分。”
和尚被他一语戳破心思,面色红白交加,张口欲辩,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船上他被苏文渊挤占位置,百般憋屈,本想借着律法名头报复出气,此刻被当众点破私心,顿时底气全无。
巡检颔首,旅途琐碎争执本就常见,若无实骗赃证,确实不便重罚,一旁弓手见状,便松开了扣住苏文渊臂膀的手。
苏文渊险险逃过一劫,长松一口气,连忙整理凌乱衣衫,快步走到张泰安身侧,恭敬垂立,再无半分先前卖弄张扬的模样。
巡检公事公办,顺势问道。
“不知郎君何方人士,去往何处?还请出示公凭路引,以便核验登记。”
张泰安抬手取出怀中公文与通行凭信,递了过去。
巡检伸手接过,起初只是随意扫视,可目光扫过纸面文字,视线骤然定格,神色剧变。
纸面之上,延州巡抚衙门官印鲜红醒目,行文赫然写明。
奉特旨授官,赴东京流内铨录名备案,领取官告。
寻常游学士子,不过州县放行路引,眼前这位年纪轻轻,竟持封疆大吏公文,身负朝廷特旨,是要入吏部正统铨选、登记官籍的准朝廷命官!
那巡检当即收起怠慢之心,双手捧回公凭,腰身微躬,神色极尽恭敬,语气都带上了谄媚。
“原来是张官人莅临,卑职眼拙,失礼失礼,官人身负皇命公务,一路辛苦,无需列队等候,可先行登岸通行。”
一旁站立的和尚听得清清楚楚,整个人如遭雷击,愣在了原地。
他只当对方是个普通游学士子,最多有些学识,万万没想到,这看似朴素的年轻人,竟是朝廷在册的命官。
回想自己先前种种行为,和尚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满心只剩后怕,哪里还敢有半分不敬,连忙低头合十,恭恭敬敬退到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
而一旁的苏文渊,也已看呆,一双小眼瞪得溜圆,满脸难以置信。
他先前只当张泰是个普通读书人,谁想竟是个官人。
大梁哪来这么年轻的官人?!
他也想起船上发生的事,脸上臊得滚烫,再看张泰安,满是小心翼翼。
待巡检离去、围观人群散去,岸边重归平静,苏文渊才上前一步,对着张泰安深深一揖,态度无比恭敬。
“此前学生肉眼凡胎,不识君子真容,屡屡轻狂冒犯,还望张兄海涵恕罪。”
张泰安轻轻抬手。“行路偶遇,些许小事,不必挂怀。”
苏文渊直起身,神色黯然,顺势吐露了自己的身世境遇。
他出身青涧城富商世家,家中田产商行遍布数地,家底极为殷实,奈何却是庶出。
自幼不得父亲疼爱,家中产业尽数掌握在几位嫡出兄长手中。
前年其父病故,几位兄长联手排挤,将他支离在外,半点家产也不许他沾染,逼得他无处容身。
这才打算投奔在开封府担任书吏的亲娘舅,谋一条出路。
“学生一路漂泊,孤身入京,举目无亲,前路茫然。”
苏文渊看向张泰安,赔着小心问道。
“张兄胸襟气度,才学前程,学生毕生难望项背,此番得张兄解围救命,更是恩同再造。”
“往后一路入京,学生愿包揽张兄所有食宿行路一应开销,车马、食宿、采买皆由学生一力承担,绝不让张兄耗费半分银钱。”
他生怕张泰安拒绝,连忙趁热打铁,郑重邀约。
“此处八角镇西太一宫,是关西士子入京必拜的香火道场,灵验无比,凡入京求仕,备考之人,必先至此上香祈福,以求仕途顺遂。”
“今日天色尚早,不如学生陪张兄同往太一宫上香祈愿,明日再行入城安顿,不知张兄可否应允?”
张泰安看着这一改浮夸,满心真诚的胖子,神色稍缓,略作思考。
两次接触下来也能看出这苏文渊并非坏人,谁年少时没点虚荣心,而且今次自己孤身入京,有苏文渊这个亲娘舅在开封府当书吏的人同行,也能方便不少,便点头道。
“也好。”
苏文渊大喜,忙前忙后,就近找来辆驴车,二人结伴赶往西太一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