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岭昏云遮四野,寒风吹得枯枝斜。
满地黄茅无甚景,天昏暗,山头落日灰扑扑。
守寨无聊闲看瓦,霜沾铁甲冰水滑。
整日愁思难化解,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中年男子紧盯着最后一句,眸中闪烁着异彩。
白面书生等人,反复品咂几遍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看向张泰安的的眼神,皆带着惊疑不定。
这一句何止是画龙点睛,简直是点石成金。
胖子所写前文,通篇狗屁不通,连乡野俚曲都算不上,可加上这一句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后,顿时西北戍卒的苦寒生活浮现眼前。
更难得的是,此人并未用什么高深华丽的修辞手法,仅仅一句白描,就能写出西北前线军民的血泪。
这是何等文采,又是何等笔力。
更关键的是他还如此年轻,将来岂不是.......
白面书生和同伴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可置信。
西北蛮荒之地,居然出了这么个人物?!
张泰安写完,把笔交还给苏文渊,笑道。
“苏兄这篇大作着实不错,不妨署上名讳,以拱后来人参看。”
苏文渊虽看不懂张泰安最后一句对他整首《鹧鸪天》意味着什么,却能从闽地士子脸上的表情猜出个大概。
他哪里敢抢张泰安的风头,即使厚着脸皮认下,在场这么多人,一旦宣扬出去,恐怕会沦为天下笑柄。
“张兄折煞我了,此曲我绝不敢冒领。”
张泰安也就随口一说,见苏文渊能守住本心,也就此作罢,二人谈笑离去。
闽地士子伫立诗壁之下,望着两道身影转过殿廊,彼此无言。
还是白面书生率先开口,虚虚描摹壁上那行墨迹,低声吟诵。
“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身侧一名士子眉头紧锁,神色惊疑。
“此子年岁轻轻,落笔却沉郁悲悯,关西之地,何时出了这般人物?”
另一人抚着颔下短须,揣测道。
“莫非此人在外地求学,拜入了哪位文宗门下?”
“遍观当世名公的子弟门生,我大多略有耳闻,从未听过这一号少年才俊,适才却忘记问他姓名。”
众人交头接耳,种种猜测此起彼伏,有人猜是家学渊源,有人疑是大儒私淑弟子,议论半晌,终究得不出一个确切的来路。
不远处,那气度沉敛的中年男子独立阶前,目送张泰安远去。
片刻之后,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墙上那阕《鹧鸪天》之上,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
也该让你舒尧卿知晓,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鲫,免得你一直恃才逞能。
一夜风清,道观晨钟破晓。
翌日天光初亮,薄雾笼罩八角镇。
张泰安收拾好行囊,同苏文渊辞别观中道人与知客,离开西太一宫,踏上直抵京城新郑门的官道,正式迈入开封府的地界。
这条御路乃是京畿要道,黄土夯筑,反复碾压平整宽阔,道路两侧绵延数十里尽是垂杨,长条翠叶随风拂过路面。
往来行人络绎不绝。
挎着朱漆书箱,身着青衫的四方士子,驮载江南贡品的官骡车队,推着独轮货担的行脚商贩,还有腰间悬着银牌,传递御前公文的驿骑。
马蹄滚滚,车轮轧过黄土,隆隆声不绝于耳。
官道两旁散落着乡间酒肆脚店,茅棚茶摊,竹帘矮桌沿街排布,卖炊饼、干果、浊酒、鲜鱼的小贩沿路吆喝。
郊间村落屋舍连绵,白墙茅顶错落于麦田之间,阡陌之上农夫荷锄耕作,桑树下妇人采桑绩麻,一派京郊平和繁盛的烟火光景。
二人缓步前行,一路自西向东。
郊野田畴渐渐退去,连片屋宇楼阁自地平线上层层叠叠浮现。
远远眺望,大梁外城城墙延绵四十余里,夯土包砖,墙身高大雄浑,雉堞整齐如锯,巍峨磅礴,横亘天地之间。
城外环着一道阔达十余丈的护龙河,河水清碧,堤岸杨柳依依,两岸民居错落,朱门粉壁依水而建,河上浮着打鱼的小舢板,渔人唱着乡曲。
行至新郑门前,这座京师正西的正门规制森严,乃是直门两重,瓮城环抱,御路笔直向内延伸。
城头旌旗舒展,守城禁军披甲持戈,依次核验路人的公凭文牒。
车马行人分作数列,入城出城井然有序,不曾混乱分毫。
张泰安抬头仰望城门上方,却见匾额题写新郑之门四个朱漆大字。
苏文渊停下脚步,抬手一指门额上多出的那个【之】字,转头望向张泰安,面上带着几分笑意。
“张兄可知这块门匾藏着一段本朝开国的旧典故?”
张泰安抬眼望向匾额,微微摇头,示意他讲来。
“太祖皇帝当年决意扩建外城,亲自带着韩王李佗巡视规划,看见南城门题写着朱雀之门,便开口发问,只写朱雀门便足够,平白添一个之字又是何用意?
李韩王回话,这是文言的语助虚词,太祖听罢抚掌大笑,留下一句千古趣谈,之乎者也,助得甚事?!”
苏文渊活像后世天桥底下的卖艺人,口舌极其灵便,说着故事,五官飞扬,自个都能捧哏。
“太祖出身行伍,历经前朝藩镇乱战,最看重实务治国,不喜文人浮华虚文,这句话流传至今。
士林之中但凡论及文章不可空谈辞藻,要务求实干,人人都会提起这一则旧事,只是如今朝堂之上,文臣权重,浮华诗赋之风又渐渐盛了起来。”
张泰安出身关西,却不曾听闻这等皇城趣事。
此刻由苏文渊娓娓道来,不由莞尔。
传言太祖皇帝曾立下子孙后代不可擅杀士大夫的密旨,如今看来,多半不实。
谈话间,二人随着人流穿过新郑门。
甫一踏入城门,便是长长的御廊。
廊下茶坊、酒肆、邸舍比邻相连,青色酒旗顺着微风飘摇起落。
街市之上人流如织,南来北往的客商、文武僚吏、市井百姓、勾栏乐伎摩肩接踵,人声喧嚣鼎沸。
汴河自西流入城内,东南漕运的粮船首尾相接,桅杆林立于河面,岸边码头搬运苦力往来奔走。
江南的稻米、瓷器、蔗糖尽数自这条水道送入京师,天下财货尽聚于此。
惠民河、广济河、金水河三支河道分支流转,水网交织整座城池,石拱桥横跨流水,舟楫穿梭于坊市之间,河岸边停泊着无数载客的小舟。
一时间这座中原雄城,竟给张泰安一种威尼斯水城的反差感。
外城坊巷密布,街巷纵横交错,彩帛铺、典当行、酒楼食店、肉行鱼市鳞次栉比。
清晨时分鱼贩自新郑门运送鲜鱼入城,沿街叫卖,柳叶穿鱼,清水养鲜。
沿路可见赁宅安家的屋舍,临街多是铺面,屋后便是百姓居住的小院。
向内缓步走得更深,屋舍渐渐变为高门大宅,朱漆府门,石狮踞守,便是权贵世家,各部官衙次第排布的里城。
城池正中,高墙耸立,琉璃覆顶,朱阙宫城隐在云烟林木深处,便是天子居所的皇城大内,远远可望见飞檐层楼,隐于漫天云色之间。
苏文渊熟稔城内街巷,并未去往繁华闹市的高价客店。
他领着张泰安穿过数条坊巷,绕过喧闹的肉市酒楼,转入一条清静的民居横街。
街道两旁皆是寻常吏员安家的宅院,院墙不高,各家院内栽着梧桐与石榴,巷口还有卖早点的摊铺,烟火清淡,不比御街那般喧嚣奢华。
巷中段一处青漆小门,便是苏文渊舅舅的居所。
此人在开封府衙供职,做一名掌管文书案卷的书吏,俸禄微薄,宅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齐整。
苏文渊抬手叩响门环,木门吱呀一声向内敞开。
一名身着青布直裰,面容清瘦干练的中年男子探出身来。
看见苏文渊,眼中露出喜色,随即目光落在身侧一身布衣,风尘未脱的张泰安身上。
“阿舅,晚辈苏文渊归来,此番入京,同行乃是关西延州而来的友人张泰安,路途遥远,城中客舍嘈杂昂贵,特来叨扰府上暂住一段时日。”
中年书吏笑着侧身避让,抬手邀二人入院。
“早接你托人捎来的书信,算时间也就这几天到来,我特意请了几天假等你,屋内早已收拾出一间客房,一路舟车劳顿,快快入院歇息,洗去一路风尘再说。”
小院不大,一方天井,石盆蓄水,墙角种着几丛翠竹,檐下堆放着一卷卷整理完毕的官府文书。
跨过门槛,汴梁城扑面而来的万丈繁华被隔在院墙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