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军器监郑浩,福建郑家人。
郑家自太祖朝起,一连出过三任宰执。
这郑浩更不简单,当年赴京赶考,借宿在做宰相的族叔家中,却把族叔的小妾给偷了。
省试之时他名列前茅,可等殿试,天子因其偷族叔小妾一事,将其点到二甲中流,位列他族侄郑粢之下,郑浩一怒之下竟然弃了功名。
待到三年之后再考,位列二甲第三,一时传为美谈。
要知道许多人一辈子都在府试上打转,考得进士已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像郑浩这样明明中了进士,却又弃了功名,来科再考,名次居然比上科还高,这等才学、气运,比状元都不遑多让。
孙台与郑浩却是他弃功名那科的同年。
虽说郑浩不认那科成绩,但同朝为官,该有的人际交往却不会落下。
两人同为监寺堂官,论品级权势,军器监掌管天下兵器制造,略逊于判流内铨。
但别忘了,郑浩是耽误了三年,重新考过才开始当官,说起未来前途,孙台远不及郑浩。
孙台和皇甫晏如此殷勤倒也不是上赶着巴结,主要郑浩是东京有名的才子,有他帮忙,不信难不倒那张泰安。
两人来到院中,正撞上一身绯色官袍,迈着四方步往里走的郑浩。
孙台二人把他引入正堂,三人叙礼完毕,便迫不及待地将事情诉说了一遍。
“也不知方内相是何想法。”孙台苦笑着拱手。“还请子章帮我们一帮。”
“哦?”郑浩挑了挑眉。
他来此是为军器监一名看好的属官叙铨走个人情,不想竟出了这档子事,便在皇甫晏引领下,透过窗缝看向考房。
等看到里面坐着的张泰安后,不禁噫了一声。
居然是他,能写出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的人,果然不是岌岌无名之辈,难怪能得王诗中举荐,天子特旨。
孙台二人见他面色,好奇问道。
“子章莫非认识此人?”
郑浩便是那天西太一宫,闽地士子为首的那个中年文人。
他摇摇头。“不认识。”
郑浩将张泰安书判的试卷拿到面前,仔细端详了一会,方道。
“其实拿出几个悬案考考他也不为过。”
见孙台二人不解,郑浩分析道。
“此子学识渊博,你二人再怎么为难,仅凭这一张卷子,王诗中那里就有话说。”
“不如反过来给王诗中做个人情,把这卷子收好,再出两道悬案判题,他若答得上来,流内铨便上表天子,恭贺官家慧眼识珠,喜得人才,方内相见他才干,又岂会纠缠你们?”
“他若答不上来,你们便把此事推上去,就说此人才学惊人,奈何实干不够,却又身负天子特旨,难以抉择,到时自有朝臣讨论,方内相还要为难,让他自己在朝中说话便是。”
孙台二人醍醐灌顶,如蒙大赦,连道。
“妙妙秒,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皇甫晏将早已准备好的两道判题拿出,让书吏拿给张泰安。
考房内,张泰安早已等得有些不耐烦,见书吏又拿来一份考题,赶紧接过。
看完之后,稍稍放下了心。
这次考题就正常了许多,难度明显下降。
判题:官府修筑夯土护堤,原定役夫二百人,三十日可以完工。
动工十日之后,主事官裁撤五十人节省工粮,余下人夫续作,又逢连日阴雨,土.工劳作效率折损三成。
问:自开工算起,全程一共需要多少日方得竣工?事后核算,较之原定工期延误几日?工料钱粮该如何核销定责?
这是道算术题,看起来复杂,实则放到后世,顶多高中水平。
张泰安提笔便写。
判曰:初段二十百人作十日,已耗功二千人日。
余工程本需四十千人日之力。存夫百五十人,雨日功力十损其三,每日实得功百五之七,计百五功。
四千除以百五,得二十七日有余,通计前后共三十七日完工,较原限迟七日。
主事擅减人夫,不计天时折耗,致工程逾期。
钱粮既已实用,不坐贪赃,以调度失宜申诫记过,营造算功,须预留天时折损之额,预筹应变之策,勿临时轻改役数。
写完一道,张泰安再看最后一道,却是个人命刑案。
判题:一人夜宿独院屋舍,天明身死于室内。
房门自内闩死,窗牖完好无损,屋墙不见攀爬凿破痕迹,尸身颈间留有扼痕,无外伤兵刃之迹。
同住院内仅有一人,当夜无人出入宅院,此人坚称整夜闭门安睡,不曾听闻动静,拒不认罪。
现场不见凶器,亦无目击证人。
问:命案从何勘验推求?死者自尽,抑为旁人加害?嫌疑之人当如何鞫审定罪?
这种刑事案件,张泰安不曾经历过,思索地久了些,落笔时也有些犹豫。
判曰:门窗内闭,不可遽断自尽。
当先验尸,辨扼痕指印深浅,皮肉瘀伤之状,自扼与他人施力痕迹自有分别。
再审屋舍门闩有无细缝机关,可否自外布设落闩之术,查验地面梁柱有无绳索、布帛残留痕迹。
若伤痕形制绝非自力所为,则必院内之人行凶,事后布设密室假象。
隔别研诘当夜起居,灯火动静,察其供辞虚实。
苟无确凿实证,疑罪从轻,不得妄坐死罪,然其独守院舍,安防失责,亦当依律论罚,待他日获旁证再定重刑。
写完之后,张泰安将试卷交给书吏。
书吏捧着来到隔壁,呈与三位官人。
孙台、皇甫晏二人当即俯身看去,一旁的郑浩也前倾身形,目光落于卷面之上。
两道考题乃是皇甫晏精心挑选。
工程算术暗藏工时折算、人力损耗、天时折损三重陷阱,寻常士子只读经义、不通实务算学,十有八九会算错工期,判错罪责。
密室人命悬案更是朝堂数年都难有定论的疑难,州县老吏尚且斟酌两难,更何况张泰安这般初入仕途的后生。
在他们预想中,张泰安能勉强答中皮毛,便已是侥幸。
可目光扫过卷面的刹那,三人神色齐齐一滞。
最先入眼的是营造判题。
通篇演算条理清晰,分毫不差,从初段工时核算,剩余工程量折算,到裁人后的人力损耗,阴雨天气效率折损。
层层递进,环环相扣。
最难得的是,张泰安不止算准了三十七日总工期,七日延误的精准答案,更一眼看穿了此题暗藏的陷阱。
不在于钱粮贪墨,而在于主事官员擅改规制,调度失宜,不恤天时。
文末提出的营造预案,三限规制,精准贴合大梁《营造法式》核心准则,周全老练,比常年经办工事的衙门老吏还要稳妥周密。
若非亲眼所见,实在让人难以相信,这答案不是出于经年老吏之手,而是一名未曾入官的布衣少年。
皇甫晏瞳孔微缩,忍不住低呼一声。
“这比许多半辈子在州县幕职上打转的老选人还要精到,”
他执掌铨选多年,阅尽天下选人答卷。
大多士子只会摇头晃脑背诵经义,对工程营造,工时核算,钱粮调度一窍不通。
遇上算术实务题要么乱写一通,要么全部留白。
谁能想到这西北少年,不止学识惊绝,竟还精通吏务实操!
孙台神色凝重。
经义冷题能对,是博览群书,天资过人,实务算题能滴水不漏,便是经世致用的真才实学,是大梁万千官员最稀缺的实干本事。
二人尚自震惊,一旁的郑浩却眉头微蹙,看向第二道密室人命悬案判。
这道题看似无解。
无证人、无凶器、无破绽,是实打实的刑狱悬案,最容易让审案官陷入两难。
要么武断定案、滥施刑罚,要么含糊其辞、规避责任。
可张泰安的判辞,堪称一绝。
他没有落入非自尽,非他杀的死局,反而条理分明,先辨尸身痕迹,再查现场机关。
最显格局与法理通透的是,他深谙大梁疑罪从轻,慎刑恤狱的律法核心,不妄断,不苛刑,既点明嫌疑人安防失职的罪责,又恪守无证不判死的法度,留有余地,不失公允。
通篇判辞,逻辑缜密,法理通透,情理兼备,老成持重,根本不像是一个弱冠少年能写出来的手笔。
“怪哉......”
郑浩看着卷面,良久才吐出两个字。
只看这两道判词,郑浩感觉面对的应是一个年过四十,每考必得上评的地方亲民官,而非一个还未及冠的少年。
孙台、皇甫晏二人显然也是同样想法。
“真是怪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