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粱汴京,天下第一繁雄都会,四海财货汇聚,八方人文辐辏。
论天下市井繁华,酒楼风月,无出其右。
前代历朝,市井酒肆多是茅檐竹棚,低矮铺面,仅供市井小民浊酒充饥,草草歇脚。
唯独大梁立国百年,生民富庶,市井松弛,不抑商贾,取消了前朝历代定为惯例的宵禁,这才造就了冠绝古今的夜市盛景。
整座东京城,大小酒楼、正店、脚店、瓦子酒肆数以百计,层层林立,遍布坊市。
规制最高者为正店,皆是高楼叠阁,雕梁画栋,自带造酒作坊,庭院戏台,获朝廷特许自酿官酒,专供达官显贵,名士客商。
次之为脚店,不酿酒,只沽酒,遍布街巷,日夜迎客,烟火不绝。
白日里,各楼青旗高挑,彩幌招展,车马填门,冠盖如云。
朱紫官员,青衫士子,南北巨贾,市井百姓往来穿梭,丝竹之声沿街不绝。
入夜之后,汴梁不闭夜市,万千灯火次第亮起,楼内灯烛煌煌,笙歌彻夜,珍馐百味,南北佳酿、歌舞雅乐,百戏杂耍应有尽有,通宵达旦,热闹无休。
这般盛景,是偏安边陲,兵戈不休的西陲军民万万无从想象的气度。
张泰安自延州烽火边城而来,一路所见尽是戍卒风霜,田亩肃静,入得汴梁才知何为盛世京华,何为人间锦绣。
而在东京数百酒楼之中,能稳居榜首,独占鳌头者,当属樊楼,亦作丰乐楼。
樊楼之下,状元楼与任店、杨楼、潘楼、遇仙正店、中山正店、高阳正店、清风楼、长庆楼等并称为东京七十二正店。
状元楼坐落御街中段最繁华之地,紧邻皇城衙区,占尽京中最贵地段,是东京公认的雅店。
此楼始建于太祖初年,专为礼遇新科状元,及第进士而建,故而得名状元楼。
百年以来,殿试魁首、金榜重臣,文坛名士,朝堂清流,但凡雅聚首选必是此处。
久而久之,状元楼虽奢华舞乐不及樊楼,却成了东京士林谈风论雅的第一去处。
楼体规制恢弘,三层飞楼凌空而起,斗拱飞檐,朱窗雕栏,屋脊琉璃映日,廊下悬百盏华灯,白日流光溢彩,入夜星河垂落。
楼前不设市井叫卖,不纳市井闲杂,门禁森严,清雅绝尘,与街边喧嚣酒肆判若两个天地。
楼内格局极雅,一层为普通士子聚饮之所,二层为京官僚属雅座,三层独设五间临江雅阁,独占全城最佳视野,可凭栏俯瞰御街车马,汴河帆影,是顶尖权贵,文坛巨擘专属的宴饮之地。
寻常官吏,富家子弟纵然千金散尽,也未必能订得一席。
楼中酒食皆是南北顶尖珍味,官酿御酒,江南时鲜,塞上珍馐,四方贡品一应俱全,伺候的堂倌皆是久经世面,知礼识文,连席间乐伎皆是精通琴棋、善晓诗文,绝非瓦子勾栏的流莺野雉。
在汴梁官场士林,能入状元楼三层雅阁赴宴,本身便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若非金榜名士,朝堂清流,权贵子弟,根本无缘踏足高层雅室。
郑浩身为当朝翰林备选,判军器监事,东京顶流才子,更是两科进士,闽地望族出身,能在此楼设宴,足以见其分量。
而他特意亲笔发帖,邀约初入京城,尚无官身的张泰安在状元楼相会,这份礼遇,破格到了极致。
张泰安听苏文渊娘舅介绍了一通郑浩的来历,更加惊疑。
他从没见过这郑浩,对方却把请帖送到了自己落脚处。
思来想去,估计和流内铨不同寻常的考题一样,多半是出于王诗中的缘故。
郑浩无论出身还是官场前途,都是大梁数得着的人物,他盛情相邀,还不知道过没过铨试的张泰安,断无拒绝的道理,当即和苏文渊整理衣裳,出门赴宴。
过了州桥,眼前景象骤然一变。
方才街巷尚且还有几分民居烟火,市井质朴,一踏入御街地界,便是另一重人间盛景。
这条贯通汴梁皇城南北的御道,乃是大梁帝都第一通衢,青石长街平整如砥,宽阔十余丈,可容车马数十并行。
两侧廊庑连绵,楼阁连云,皆是高墙峻宇,重楼叠榭,清一色的朱门画栋,琉璃覆顶。
无一间低矮陋屋,无一处市井蓬檐。
暮色垂落,华灯初上,更显极尽奢靡的帝都风月。
沿街两侧,酒楼正店比肩而立,彩帛扎成的长幡迎风漫卷,绣着各式酒名雅号,在晚风里招展摇曳。
檐下万千琉璃灯盏次第点亮,暖光铺洒长街,映得雕栏生辉,青石映彩,与天际残霞相接,恍如星河落凡尘。
最夺目的,莫过于沿街数不胜数的歌楼妓馆,风月茶坊。
大梁市井风气开放,不讳风月,御街两侧的妓馆绝非乡野陋巷的低俗窑坊。
每一座风月楼院皆是小楼三层,雕花窗棂敞开,珠帘半卷,处处暗香浮动。
楼中倚窗而立的歌妓、官妓、私妓,入目皆是绝色。
有的素衣浅黛,清雅如兰,眉目温婉自带书卷气韵。
有的罗绮满身,珠翠环身,明眸皓齿、艳色灼灼。
有的小蛮束腰,体态轻盈,一笑一颦皆是风情。
她们或凭栏调弦,轻拨琵琶,或临窗理鬓,浅笑张望,或两两低语,眉眼含春。
莺声燕语层层叠叠漫出楼外,混着丝竹雅乐,酒肆欢歌,铺满整条御街。
不同于边陲小城的半掩门,客人脱了裤子就办事。
汴梁风月,贵在雅致,胜在多姿。
这些女子多自幼习得琴棋歌舞,诗词曲调,谈吐温婉,举止得体,哪怕是沿街招揽,也无半分粗野俗态,只凭眉眼风情,清音软语,便引得往来游人车马频频驻足。
苏文渊便不时望着街道两旁临窗的娇姝,不断吞咽口水。
往来御街的,尽是京城勋贵、在职官僚,风流士子,南北巨贾,人人锦衣华服,车马轩昂。
整条长街,不见褴褛贫民,不闻市井喧嚣怒骂,唯有笙歌缭绕、酒香氤氲,美色盈眸,一派盛世繁华气象。
街旁巷口,酒楼阶下,更有无数专职帮闲汉穿梭往来,皆是口齿伶俐,眼疾手快之辈,专做帮客、陪酒、引路、凑趣的营生。
见张泰安、苏文渊两位青衫郎君跨过州桥,立马有两名青衣帮闲快步上前,躬身陪笑,一口流利的贯口脱口而出。
“两位郎君慢行,小的有礼了。”
“御街十里风光好,樊楼灯火冠神州,前边正店新酿羊羔美酒、梨花春露,温得恰好,东楼新到江南佳丽,善弹《霓裳》,能题小诗,西楼姝女善舞胡旋,妙解音律,个个色艺双绝,温柔解语。”
“新开封的杏酪、蜜饯、酥儿、花糕一应俱全,南北珍馐、四时鲜味随点随有,上楼有雅座凭栏观景,下楼有车马随侍接送,小的引路凑趣,掌灯伺候,分文不取,只求郎君赏脸落座,图个热闹体面。”
一番贯口行云流水,将汴梁风月,酒楼特点说得淋漓尽致。
另有一名帮闲汉紧随其后,笑着补劝。
“二位郎君年少英才,初入东京,正该览尽京华风月,此间姝女,不粗鄙,不缠俗,能陪诗酒,能谈风雅,不比乡野陋俗,灯夜景好,酒暖人柔,最适少年郎君雅聚。”
张泰安一路走来,眼底皆是震撼。
眼前汴梁一派古色古香,夜夜笙歌,处处锦绣,声色繁华、奢靡无尽,与他见过的现代都市相比,都不遑多让,且更具古典风情。
至于陕北第一大城延州.......
一边是边关百战,生灵疲敝,一边是帝都十里,风月无边。
两相对比,宛若天堂与地狱,让人无限唏嘘。
苏文渊曾经来过京城,对这些帮闲汉早已司空见惯,只是摆手。
“多谢好意,我二人已有宴约,去往状元楼赴席,不必引路。”
听得状元楼三字,一众帮闲当即收敛了揽客姿态,不敢再上前缠扰,躬身退开,脸上还多了几分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