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两日,横山各地大大小小的部族首领络绎不绝赶到金明寨帅帐。
帐内人头济济,铠甲,兽皮服饰交错,刀鞘碰撞的脆响不绝于耳。
帅帐之上,野利荣一身戎装,须发灰白,神色悲怆肃穆,手持那份灵武送来的诏令,声音洪亮,传遍整座大帐。
“噩耗传来,我党项老王杨德明,竟遭青塘吐谷浑奸贼派遣死士潜入王宫,惨遭刺杀殂落!”
话音落下,帐下一片哗然,不少蕃部酋长面露悲愤。
野利荣双目赤红,语气愈发激昂,一副痛彻心扉的模样。
“新王元昊于灵武承继大统,传下王令,召我等尽赴灵武,共议兴兵伐吐谷浑,为先王雪恨,可诸位想一想,灵武王宫守卫何等森严,外有甲士环伺,内有内侍宿卫吐谷浑远隔千山万水,衰微残破,何能遣刺客直入禁中,取老王性命!”
他向前踏出一步,目光扫过帐下每一名首领。
“延州河谷之战,元昊强攻延州,折损过半铁鹞子精锐,我等不忍部族儿郎白白送死,方才退兵回守金明,可转眼之间,河谷那边消息隔绝,元昊称病不出,灵武便爆出老王遇刺,其中疑点如山!”
“元昊身居河谷,何以抢先一步回灵武继承王位?老王遇刺一事,真相尚未查明,便急着征召各部赴王城,我深恐这一桩血案,内里另有惊天阴谋,我野利荣受老王厚恩,世代蒙受嵬名王族恩赏,绝不能视而不见!”
“今日我提议,暂不遵从灵武征召,我们当以为先王报仇为名,整肃横山各部兵马,挥师向西,开赴灵武,亲自勘破王宫刺杀真相,若吐谷浑果是元凶,我等便合力伐吐谷浑,若这桩血祸出自王庭内部,我等便要拨乱反正,诛杀奸佞,告慰老王在天之灵!”
一番话说得大义凛然,慷慨激昂。
底下一众横山酋长本就对元昊擅自兴兵,葬送大量部族子弟心怀不满,再被野利荣这一番说辞煽动,群情激愤,纷纷高声附和。
“都部署所言极是,此事疑点重重,不可贸然奔赴灵武!”
“我等愿追随都部署,挥师灵武,查明先王惨死真相!”
大帐之内,群情汹涌,起兵西进的决议就此定下。
众酋长陆续散去,各自回营,回去整备本部的人马粮草,约定数日之后,各部于金明寨城外会齐,一同向西进发。
喧嚣散去,帅帐之中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野利荣,还有他的嫡子野利藏。
帐外残阳斜斜照进大帐,把父子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方才脸上那一副悲愤忠烈的神色,从野利荣脸上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老谋深算的冷静。
帐内篝火噼啪燃烧。
野利荣挥手示意儿子野利藏靠近。
野利藏正值壮年,勇武过人,一身蕃族皮甲,眉宇之间带着悍勇之气,他看着父亲,低声问道。
“父亲,我们当真要统合横山诸部,挥师攻打灵武,讨伐元昊?”
野利荣缓缓点头,声音压得极低,只有父子二人能够听见。
“是,这是我野利家放手一搏的机会。”
他目光望向西方灵武的方向,语气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这么多年,仁多家盘踞河套,部曲繁盛,牧场广袤,武力虽不及我野利家,富足却是河西之最,嵬名王族三代制衡,我野利家虽手握横山,却始终屈居人下。
今日老王惨死,王族内乱,正是千载难逢的时机,此番若是事成,除掉元昊,我野利家便可取而代之,压过仁多家,未必不能成为第二个嵬名,一统整个党项,建下属于我们野利氏的王业。”
话说到此,他话锋陡然一转,眉宇之间又蒙上一层浓重的忧虑。
“但是你要记牢,元昊绝非易与之辈,此人用兵诡诈,心性狠绝,麾下尚有死忠的部曲,又有粱乙埋那等狡计百出的汉人在灵武为他筹谋,这一仗我并无必胜的把握,胜负皆是五五之数。”
“为保野利家根本,我要交给你一件事,这件事,只能你知,我知,绝不可向帐外任何人泄露半分。”
野利藏神色一凛,上前半步。
“儿子听凭父亲吩咐。”
“待我率领横山联军,离开金明寨,向西开拔之后。”
野利荣的声音像是从天边传来,带着交代后事般的萧瑟。
“你立刻接管留在金明寨的全部野利家本部留守人马。”
“你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打着拨乱反正,大义灭亲的旗号,将我留在横山这边的一众妻妾,还有其余庶出的儿子,尽数诛杀!”
这句话落下,野利藏浑身一震,瞳孔收缩、放大,收缩、放大,来回数次,方才咽了口唾沫,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父亲,额头冷汗直冒。
“父亲,我绝无争权之心!”
“我知道。”野利荣闭上双眼,胸口微微起伏,再次睁开,眼神已经没有半分温情。
“可若是我大军战败,元昊必然要斩草除根。”
“为了保全家族,我需要你对外痛斥我私兴大军,罔顾部族安危,与我彻底断绝父子关系,你亲手清除家中‘亲附于我’的人,便是向全河西宣告,你与反叛的我势不两立。”
“做完这件事,你即刻封锁横山所有隘口关隘,收拢散布在横山各处的野利家草场,部曲,固守金明以及横山故土。”
“倘若我西进大胜,自然万事大吉,你再开隘口,领兵西来与我汇合,共享大功。”
“可若是我兵败灵武,身死军灭,你亲手除去家中亲眷,与我断绝父子这桩‘大义灭亲’的功勋,足以让元昊找不到清算你的理由,横山的草场,部曲,才是野利家真正的根基,只要部族还在,牧场还在,野利家就不算覆灭。”
野利荣说到这里,顿了顿,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清楚元昊行事从来不循常理,诡变百出,就算儿子做出大义灭亲之举,也未必能够保全。
“但元昊此人,心思诡谲,行事多出乎常理之外,我不敢把全部身家都押在他会信守部族的规矩之上。”
“你必须留有后手。”
“一旦探听到灵武那边传来消息,确认我已经兵败身死,而元昊依旧不肯放过你,执意要挥师东进,清剿横山,那么不要有半分犹豫。”
野利荣死死盯住儿子的眼睛,一字一顿叮嘱道。
“你立刻带着野利家全部部曲,族人,携横山土地户口,向大梁延州守军乞降。”
“昔日金明寨守将刘斌,祖上归降大梁,尚且得到善待,以我野利家在河西积攒数十年的威望,麾下数万部曲,大片草场耕地,就算投降大梁,最差,也能做第二个刘斌,不至于落得全族玉石俱焚的结局。”
“记住。”
野利荣伸手,重重按住儿子的双肩,手上力道极重。
“我西进,赌的是野利家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争那王族大位,你留守后方,守的是野利家最后的退路,是全族的活路。
孰轻孰重,你心里要分得清清楚楚,无论将来发生什么,部族的存续,高于一切,高于父子亲情,高于一切恩怨荣辱。”
野利藏站在原地,浑身如遭寒冰包裹,心底翻起惊涛骇浪。
父亲要亲率大军搏一个开国称王的前程,却提前安排好退路。
一旦败亡,就要他亲手屠戮家内亲眷,断绝父子名分,甚至连投奔大梁的话都说了出来。
这......
帐外风吹旗幡,猎猎作响。
残酷的现实,压得这个已经不能称作青年的野利家少主喘不过气。
野利藏嘴唇微微发抖,沉默许久,重重跪倒在地,额头触碰到冰冷的毡毯。
“儿子......记下了父亲所有吩咐。”
野利荣弯腰将儿子扶起来,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戚,转瞬又被炽热的野心覆盖。
“此事万万不可泄露分毫,哪怕是最亲信的家臣也不能吐露,一旦消息外泄,不光我的西征大计毁于一旦,连你这条后路也会被彻底掐断。”
“你暂且退下去,暗中清点留守的人马,做好一应准备,待到大军拔营便依计行事。”
野利藏躬身领命,步履沉重的退出帅帐。
偌大帅帐只剩下野利荣一人。
他缓步走到帐口,望向西方灵武的沉沉天幕,又转头望向东方延州的方向。
延州城经过一番血战,虽然守住,也是伤亡惨重,此刻应该在休整,却也说不准到底有没有援军赶到。
而元昊新得王位,内有粱乙埋兄妹相助,外有咩讹埋,叶悖麻死忠部曲。
自己手中横山联军看似声势浩大,可各部人心不齐,各怀算计。
这一场赌上全族命运的战争,前途未卜。
金明寨内外,开始紧锣密鼓调动起来。
战马嘶鸣,甲叶铿锵,一座座营帐接连拔起,牛羊,粮草源源不断向城外集结。
横山各部蕃部的人马,源源不断向着金明寨汇聚。
对外,所有人看到的都是一支打着为先王复仇旗号,将要讨伐吐谷浑的大军。
只有野利荣父子二人心中清楚,这支大军真正的目标,是千里之外的灵武王宫。
与此同时,远在灵武王宫之中。
元昊已经收到探马回报,金明寨方向,野利荣拒不赴灵武,反而大肆召集横山诸部,正在集结重兵。
元昊站在王宫的观敌台上,听着手下探哨的禀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身旁的粱乙埋侍立一侧,神色凝重。
“大王,野利荣聚集横山十余部,兵马不下四五万众,声势浩大,他打着为先王复仇的名义,占据大义,不可小觑。”
“大义?”元昊嗤笑一声,眼底寒光毕露。
“那要看看这大义究竟握在谁的手里,他以为振臂一呼,便可撼动我的王位?未免把嵬名王族,把我元昊看得太轻。”
“传我命令,第一,把所谓吐谷浑刺客的供词,物证全部整理完备,传遍河西所有部族,坐实吐谷浑弑王的罪名。
第二,传令河套仁多家,许以草场,贡赋的好处,令其出兵,从东侧牵制横山,制衡野利荣。
第三,快马传信河谷大营的叶悖麻,留少量兵马虚张声势,亲率剩余铁鹞子,即刻回师灵武。”
“孤倒要看看,野利荣这一把豪赌,最后赌来的究竟是王座,还是野利家的灭族之灾。”
王宫的传令骑士,一队接着一队冲出灵武城门,马蹄踏碎漫漫黄沙,向着河西四方飞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