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茸茸公国的大门由两个犀牛卫兵看守。
它们穿着打磨光亮的金属盔甲，手里握着长枪，直立站在城门两侧，姿态端正得像两尊饱经风霜的雕像。
青蛙跳上台阶的时候，其中一个犀牛低头看了它一眼，长枪轻轻点了一下地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斯托里控制青蛙停在台阶上，仰头看着那个比他高出几个脑袋的身形，心里已经开始打起退鼓。
他猛的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不是所有童话故事里的动物都会说人话。
虽然这里的居民多半是被变形女巫变成动物的，但也存在天生具备智慧的动物来此居住的可能性。
如果它们靠动物语言交流来排查变形者，那他这个不会说动物语言的闯入者立刻就会露馅。
而且更要命的是，对于被变成动物的大多数童话角色来说，变形女巫是仇人。
而女巫又有什么理由收留自己的仇人？怕不是故意抛出只收纳动物居民的条件来钓鱼执法的吧？
可他已经到了门口，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只能寄希望于变形女巫那混乱的脑子以及死神的薄面能帮他蒙混过关。
他控制青蛙硬着头皮往前跳了一步，抬起头，用一种尽可能像普通青蛙的方式“呱”了一声。
然后用精神力控制声带模仿着青蛙王子那讨好的语气说道：“二位大哥，小弟被人追杀听闻此处不欢迎人类，所以特地来此避难，能否行个方便？”
犀牛卫兵低下头，那双深陷在厚重皮肉里的眼睛盯着他看了两秒后才缓缓开口说道：“进去直走，最大的那棵树下面报备登记。不登记没住处。”
它的声音低沉浑厚，像一块石头在深水里滚动。
猎人在心里松了口气，说的是人话啊。
但他也没有因此掉以轻心，快速道了一声谢，正准备跳走，那个犀牛又补了一句：“不用谢，另外……欢迎来到动物之国——艾尼莫。”
旁边的另一个犀牛也把城门往旁边推开了一些，露出足够青蛙跳进去的缝隙。
它们甚至没有多看银天鹅一眼，也没有追问趴在天鹅上的那只黑色猫咪。
斯托里控制青蛙跳进城门，沿着那条彩色石子路一路向前。
越往里走，他越觉得这座城市的画风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这里的动物居民确实和传闻中一样，都是动物的外形，但它们的模样和普通动物截然不同——面部表情丰富得像舞台上的演员，肢体语言灵活自然，毛发和羽毛的质感带着一种介于写实和风格化之间的微妙光泽。
就像某个动画里被赋予生命后又放到现实里跑了一圈的角色，既有幻想的夸张感，又有血肉的真实感。
“这大概是我穿越以来见过的最像童话的地方了。”
斯托里在心里感慨了一句。
银天鹅跟在后面，奥德森透过银色的缝隙往外看，目光在那些路过的动物身上停了好久。
显然这些奇异的人形动物，激起了他的好奇心和解剖欲望，但碍于身份与现状他又只能强行压下。
让斯托里觉得有意思的是，这些排斥人类模样的家伙，自己却穿着人类的衣服，用着人类的语言，维持着人类的社会形态，交易用的也是人类的金币。
沿街的商铺挂着招牌，水果摊上摆着整整齐齐的蔬果，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几个小动物蹲在路边玩着某种用石子做成的棋类游戏。
一只穿着小马甲的松鼠在长椅上翻着报纸，一只戴着头巾的母鸡在街角的面包房门口排队。
更让他意外的是这里的氛围。
这里的每一个动物脸上都洋溢着幸福淳朴的笑容，每一个路过的动物看到青蛙跳过来，都会侧头看它一眼，然后主动打个招呼。
几只小羊羔从巷子里跑出来，其中一只怀里抱着一摞歪歪斜斜的草帽，像是刚从集市上买来的。
它跑得急，在拐角处差点撞上青蛙，连忙刹住脚步，草帽散了一地。
后面的小羊跟上来，没有一只去捡，而是先低头朝青蛙鞠了个躬，齐声说：“对不起，差点撞到您。”
斯托里摆了摆前爪表示没事。小羊们这才散开去捡地上的草帽，而路过它们身旁的动物居民们见到这一幕也纷纷上前帮忙捡帽子。
“这地方……”
斯托里在心里喃喃道，“真的是由一个脑子混乱、人格分裂的变形女巫统治的吗？”
他又看了几眼周围的景象——一只兔子和一只鼹鼠在摊位前为了几枚铜币的找零推来推去，最后鼹鼠把钱收下，往兔子篮子里多塞了两根胡萝卜。
一只狐狸和一只鹅在十字路口因为拐弯的方向撞到一起，鹅拍拍翅膀退了一步，狐狸低下头让鹅先过。
没有争吵，没有纠纷。
明明每一个居民都披着禽兽的外表，却要比人类的城邦更加文明有礼。
同时，他注意到另一个细节——这里的居民大部分是食草动物。
偶尔有几只杂食性的，但肉食性的基本看不到。
是都被变形女巫变成了食草动物，还是被统一管理在其他区域？他没有答案，也不想在这时候深究。
沿着大路一直向前，那棵巨树出现在视野尽头。
它比远处看到的还要大，树干粗得需要二三十个人合抱才能围住，枝条向四周伸展，像一把撑开的伞盖遮住了半个街区。
树底下绕着树干开了好几个洞，洞口用打磨过的木板镶边，形状规整，像一排银行窗口。
每个窗口都有一个小鹿接待员坐在里面，穿着统一剪裁的深绿色制服，耳朵从帽檐下竖出来，温和的眼睛在玻璃后面安静地等待。
斯托里跳到一个窗口前，蛙瞳直勾勾的盯着面前的鹿。
见此那只小鹿放下笔，用温和的语气开口问道：“您好，是来报备的新居民吗？”
青蛙点了点头，发出一声蛙鸣。
鹿的耳朵动了动，低头翻了一下面前的册子。“请问您的名字？”
“青蛙。”斯托里说。
小鹿看了他一眼，笔尖停在纸上。“……我问的是您的名字，不是种族。”
“就叫青蛙。”斯托里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被追杀，来避难，需要住的地方。”
小鹿也只能叹了口气，无奈的说道：“好的，接下来我将简单为您介绍我们这里的规则。”
“艾尼莫分为上下两层，您现在所在的是下层区域，这里的居民以草食和杂食为主。”
“上层区域居住的是肉食居民和会飞的居民，它们有独立的区域和街道，双方在各自的区域内生活，偶尔在公共区域交流。”
“每天的会面时间和地点都有明确的划分，公共广场会在不同时段对不同群体开放。”
小鹿翻了一页册子，继续道：“公共事务由议会统一管理，议会由各区域的代表和我们的最高领主组成。”
“最高领主是王子殿下，但他平时不参与日常管理，只在重大决策时出面。如果您想见王子殿下，需要向议会提出正式申请。”
动物国的王子吗？那看样子有很大可能是美女与野兽的重演者啊，说起来毛茸茸公国之外就有一个离得挺近的野兽之国。
不过应该不是同一个人，这个多半是被女巫扶持的傀儡，甚至是女巫本人的假扮伪装。
猜测分析之余，斯托里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些信息。
鹿又补充道：“食物和日用品可以在公共仓库领取，用黄金或者劳动时长兑换。如果您没有黄金，可以登记后先赊账，等找到工作后再还。”
“对了，如果你或者你的同伴中有谁想改变自己的物种形态，可以到中央广场东侧的那栋蓝色圆顶楼去登记。”
“那里提供物种变换服务，不过需要提前预约，而且费用不低。”
说完小鹿在登记册上写了什么，然后推过来一枚铜质的小牌子，牌子上刻着一个号码。
“这是您的临时居住凭证，上面有编号和地图，离开这里后向前直走，左手边第三条巷子，门牌上有这个号码的房子就是您的临时居所了。”
“有什么需要和问题可以再回来找我。”
这服务还挺周到的，斯托里一边这样想着一边用嘴叼起铜牌，点了点头，转身朝巷子的方向跳去，银天鹅在头顶无声地跟着。
奥德森透过缝隙看到那棵巨树和树下的窗口，小声说：“真是意外呀，他们的制度比我想的还要完整，甚至文明开化程度在我见过的不少城镇中都算得上名列前茅了。”
“还专门划分了物种与物种之间的管辖区域，甚至有可以自由变换物种这种严重违反生物学的业务……啧啧，只能说不愧是女巫所管辖的地方啊。”
斯托里没有理会奥德森的学术观察与吐槽。
他跳进左手边第三条巷子，找到了对应的门牌。
那扇门比正常的门矮一些，上面挂着一块小木牌，刻着和铜牌一样的号码。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一张矮床，一个水盆，一扇可以打开的窗。
斯托里往外看了一眼。巷子外面是一条窄窄的支路，对面是一排同样的矮房，有几个窗口也亮着灯。
远处还能隐约看到巨树的方向，以及树冠上方那片被阳光照亮的、悬浮在密林之上的第二层城市。
接下来就是找到变形女巫，或者让她找到他。
如果她认出了这只青蛙，事情就会简单很多。如果她没认出来，就得靠死神出面了。
但至少到目前为止，一切都比他预想的要顺利。
“哈，想不到会在这遇到你。”
这个想法刚在心里落定，一个陌生的女声就从它们身后传来。
那一瞬间，猎人与奥德森后背的汗毛同时竖了起来。
青蛙的身体僵在原地，银天鹅内的奥德森也停下了动作。
他们同时扭头看去——一个紫发女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不远处。姿态随意，像是恰好路过。
黑猫蹲在银天鹅上，不紧不慢地“喵”了一声。
紫发女人偏过头看了它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客气的歉意：“抱歉，我说的并不是您呢，死神先生。”
猎人还没来得及思考这句话的含义——他在树林里的本体背后，也传来了那个女人的声音。
“好久不见呢，雅各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