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伦在心里缓慢列出接下来的路。

    第一,夯实基础。

    覆海功前两重必须重练。

    这门法不仅高深,而且修炼方向和圣罗兰城那种偏搏杀的体系截然不同。

    若能以它重新梳理皮肉根基,或许能让这副被神力和污染撕裂过的身体真正稳一点。

    第二,寻找易筋化气之法。

    不过现在看来,覆海功第三重便是正式的易筋化气。

    只要能获得第三重完整图谱与讲解,他暂时不必另外寻找外门偏方。

    第三,继续修炼冥河之息。

    这门法危险,却极适合暗杀、腐蚀、隐蔽侵蚀。

    之前与福尔斯死战时,若非冥河之息钻入对方伤口,他根本撑不到最後。

    只是此法需要寒沼腐木、阴河沉砂、溺亡者银币等材料,星环岛未必难找,却一定不便宜。

    第四,探索雷灵。

    雷鳞海兽死後带来的天赋,像一枚雷霆胚胎。

    它不能凭空壮大,需要吐纳气力、雷性材料、风暴环境喂养。

    若养成,或许能成为他挖掘风暴血脉的重要钥匙。

    第五,无漏金身。

    宝树传他的法,绝不简单。

    那不仅是防御法门,更涉及毛孔闭塞、外邪不入、身体自成小天地的思路。

    可西伦越是回想,越觉得无漏金身与覆海功的「皮膜为岸」有某种相通之处。

    若他能琢磨出其中原理,也许能把外来污染对身体的侵蚀降到更低。

    一条条思路落定後,西伦心中反而安静下来。

    他现在身上还有九百多磅,离开朗特家时,霍恩和卡尔斯送了不少物资。

    他在星环岛购置、船费、登记和住处上花掉一些,暂时还算宽裕。

    此外,帕维尔主教那里得来的灰鸥街十七号房契,是个隐蔽落脚点。

    若日後需要钱,也未必不能处置。

    可钱再多,也不够真正修行烧。

    尤其到了三阶之後,资源消耗会越来越恐怖。

    西伦很清楚,惩戒院只是起点,不是终点。

    他要借这里补根基、学法门、打听消息,再一点点往更高处走。

    第二日清晨,辰钟响起。

    钟声从湖面传来,低沉而悠长。

    西伦换上深灰院袍,佩好腰牌,沿着东湖小径走向潮音讲堂。

    讲堂是一座半开放的圆形石厅,建在湖边。

    厅外水声不断,厅内墙壁上刻着一幅巨大的海潮图,潮起潮落之间,又隐隐勾勒出人体皮肉筋骨的轮廓。

    来听课的人不少。

    大多是一阶、二阶弟子,也有几名气息沉稳的三阶坐在後排。

    西伦进来时,不少人看了他一眼。

    有人认出他是昨日新入院的三阶外来修士,目光中带着好奇、审视,也有些许不以为然。

    西伦没有理会,找了後排靠墙的位置坐下。

    片刻後,一名白发师长走上讲台。

    他没有多余寒暄,直接开口。

    「覆海功第一重,淬皮,许多人以为淬皮只是练厚皮,错。」

    「皮是人身第一道门,门若洞开,什麽脏东西都能进来;门若封死,连自身气血都要闷坏。

    真正的淬皮,是让这道门知开合,懂进退,能筛魔气,能泄杂力。」

    他抬手一挥。

    墙上潮图亮起。

    海潮拍岸,岸壁起初松散,被一浪拍碎;随後岸壁逐渐凝实,潮水拍来,只留下湿痕;再後来,岸壁竟能在潮来时微微内收,潮退时又自然舒张。

    「看清楚。不是硬抗,是应潮。」

    西伦眯起眼。

    应潮。

    这两个字让他想起自己一次次硬压体内力量的方式。

    他过去太习惯硬抗。

    疼痛来了,压下去。

    污染动了,冻起来。

    伤口裂开,用邪神缝合力缝住。

    敌人来了,杀掉。

    这当然有效。

    但不够长久。

    覆海功告诉他,身体不该只是一堵被不断加固的墙,还该是一片懂得潮汐的岸。

    讲课持续了两个小时。

    白发师长从呼吸节奏讲到皮膜感应,从魔气入体讲到排杂出汗,甚至细致到不同体质修士第一次淬皮时会出现的麻痒、刺痛、红斑、寒热错乱等反应。

    西伦听得很专注。

    他没有因为自己是三阶便轻视这些细节。

    恰恰相反,他发现许多看似基础的内容,能解释他过去身体里许多被忽略的异常。

    比如他每次强行调用冥河之息後,肺腑与皮下会出现微弱死冷感,不只是内脏受损,也因为皮膜没有形成足够缓冲,导致阴冷法门的余劲向外泄散时反噬自身。

    又比如邪神残肢的黑气偶尔从右臂皮下浮现,并非完全压不住,而是他的皮膜无法识别并主动排斥这种异力,只能任由它在血肉里反覆试探。

    等讲课结束,其他弟子陆续离开。

    西伦仍坐在原处,闭目回味。

    他在心中模拟覆海功第一重的呼吸节奏。

    吸时如潮涨,先不急着把魔气拽入肺腑,而是让气息轻触皮肤每一处毛孔;呼时如潮退,将皮下残杂之气顺势推出,不能猛,不能乱,要像水从细砂间渗出。

    这很慢。

    慢到习惯了搏杀的人会觉得烦躁。

    可西伦不烦。

    他最不缺的,就是忍耐。

    接下来的日子,他开始了近乎枯燥的修行。

    清晨听课,上午研读注解,午後在东湖边练呼吸,夜里进入静室,用玄阴寒意压住污染,再以覆海功一点点梳理皮膜。

    第一次运转覆海功时,西伦便感到了麻烦。

    他的皮膜并非普通三阶修士的皮膜。

    神战留下的灰白裂纹虽已淡去,却还藏在更深处。

    邪神残肢缝合过的地方,皮肉像被黑线强行拽合;玄阴寒意长期浸润的区域,则过於冷硬;冥河之息曾流的肺腑附近,皮下气机又带着死寂阴冷。

    覆海功的潮汐气息一触这些地方,立刻像浪撞上不同材质的堤岸,反应杂乱。

    有的地方麻。

    有的地方痛。

    右臂深处甚至传来一阵饥饿般的蠕动,似乎邪神残肢把覆海功引来的魔气也当成了可以吞吃的东西。

    西伦面无表情,直接引一缕玄阴寒意压下去。

    右臂皮下浮出的黑痕缓缓退去。

    他继续呼吸。

    一次不成,就第二次。

    第二次不成,就第三次。

    东湖夜色沉静,楼内油灯常常燃到深夜。

    有时伊莲娜路过湖边,能看见三号静室二楼窗边的灯仍亮着。

    窗内的人盘坐不动,像一块被夜色浸透的石头。

    最初几日,惩戒院内还有人议论这个新来的外来三阶。

    有人说他考核时展示了极危险的阴寒法门,被安拉修士亲自警告。

    有人说他在海魔圣殿测试失败,是个气力混杂的杂血修士。

    也有人说他虽然是三阶,但旧伤极重,未必能发挥多少实力。

    可很快,这些议论便淡了。

    因为西伦几乎不与人接触。

    他不挑衅,不结交,不接任务,也不在训练场展示实力。

    每日听课、修行、查资料、再修行。

    像一个真正从头学起的普通弟子。

    只有少数师长注意到,潮音讲堂里那个坐在後排的年轻三阶,提出的问题越来越精准。

    他问皮膜如何分辨外来魔气与自身异力。

    问旧污染残留是否会影响淬皮的开合。

    问寒系修士皮膜过度收紧後,如何避免气血微循环停滞。

    问三阶重修前两重时,是否应当完全压制原有气力,还是让原有气力参与筛洗。

    这些问题太具体,太深。

    白发师长最初只是随口回答,後来每次见西伦举手,都会下意识多看他一眼。

    渐渐地,惩戒院里一些原本轻视外来散修的人,也开始意识到,这个叫西伦的男人并不是来混身份的。

    他是真在修行。

    而且修得很专注。

    覆海功第一重淬皮,西伦用了两个月零七日。

    这比普通天赋出众的弟子要慢。

    许多一阶弟子若根基干净,三五十日便能初步入门,三个月内便可小成。西伦已是三阶,按理说对身体掌控远胜新人,进度不该如此迟缓。

    可真正开始练後,他才知道自己的身体有多复杂。

    第一次完整行功,是在一个无风的深夜。

    东湖像一面沉静的银镜,月光落在湖面上,又被水底魔气托起,照得三号静室的窗纸微微发白。

    西伦坐在地下石室中央,赤着上身,皮肤上隐约可见一道道淡灰裂纹。

    那些裂纹平日几乎看不见,只有当他深度内视、气血运转时,才会从皮肉深处浮出,像碎瓷上的暗纹。

    他闭目,缓慢吸气。

    覆海功的气息不像大雷音呼吸法那样震荡,也不像玄阴吐纳法那样寒冷锋利。

    它沉、缓、厚。

    吸气时,胸腔并不急着扩张,气息先落到皮肤表面。

    西伦能清晰感到,东湖周围的魔气随着呼吸贴近毛孔,如潮水漫过礁岸。

    起初,那些魔气想顺着毛孔直接钻入体内,可覆海功的节奏要求他不能贪。

    先触。

    再分。

    最後才纳。

    他让皮膜轻轻绷起,把魔气拦在最浅一层。

    那一刻,麻意从肩背开始扩散。

    像有无数细小的蚂蚁在皮下爬行,又像冰冷细雨落在烧热的铁片上,发出常人听不见的细微嘶声。

    西伦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继续呼气。

    潮退。

    皮膜随之松开,将一丝杂气推出体外。

    那杂气很淡,肉眼几乎不可见,却带着一缕灰黑。

    西伦睁眼,看见皮肤表面渗出细细的汗。汗液不是清的,而是带着极浅的腥苦味。

    这是身体深处长期残留的杂质。

    也可能是神战、邪神污染、冥河之息与多种法门冲撞後留下的细碎废渣。

    西伦低头看了一眼,重新闭目。

    第二轮呼吸开始。

    一夜过去,他只完成了九轮。

    天亮时,地下石室地面上多了一层薄薄的灰白霜痕,空气里混着汗味、药味和一丝极淡的腐败气息。

    西伦起身时,身体没有明显增强,反而有些虚弱。

    但他眼神很亮。

    因为他确认,覆海功有效。

    它不猛烈,不神奇,甚至看起来远不如玄阴吐纳法霸道。

    可它能把身体里那些混杂、细碎、过去无法单独处理的东西,一点点从最外层逼出来。

    此後,他的日子变得更加规律。

    清晨,西伦绕东湖慢走三圈。

    不是奔跑,也不是练身法,而是让脚步、呼吸、皮膜感应与湖水潮汐保持一致。

    每一步落下,他都能感到脚底皮肤与地面魔气轻触,随後又在呼吸中分开。

    上午,他去潮音讲堂听课。

    白发师长讲第一重时,他从不缺席。

    即便同样的内容重复讲到第三遍,西伦仍会去听。

    因为每次身体状态不同,听到同一句话,感受也不同。

    「淬皮不是铸甲,是养门。」

    「门要知客,清气可入,浊气要排;自身气血可行,外邪不许乱闯。」

    「强修者最易犯错,以为皮膜越紧越好,紧到极处,便是死皮。死皮不应潮,早晚被大浪拍碎。」

    这些话最初只是法理,後来逐渐变成西伦身体里的真实变化。

    午後,他回静室药浴。

    惩戒院提供的基础药浴不算珍贵,却很适合覆海功前两重。

    药液呈淡青色,带着海盐、苦草与某种贝类粉末的味道。

    西伦坐入木桶後,皮肤会先刺痛,随後发热。

    这时运转覆海功,皮膜开合最为明显。

    魔气、药力、体内寒意,三者在皮下交汇。

    若控制不好,药力会被玄阴寒意冻结,皮肤表面结出一层薄霜;若控制过急,右臂邪神残肢会蠢蠢欲动,试图吞掉药力来修补自身;若心神稍乱,冥河之息也会从肺腑阴影处渗出,让药液变得阴冷浑浊。

    西伦只能一点点调。

    有一次,他强行让覆海功气息绕过右臂黑痕,结果皮下忽然浮出三条青黑细线,像活虫般朝手腕爬去。

    那一瞬间,耳边仿佛有细微低语响起。

    不是清晰的话,却带着熟悉的诱惑。

    放松。

    交给它。

    它会替他修好这具身体。

    西伦面无表情,直接把整只右臂按进早已备好的冰水盆里。

    玄阴寒意爆发。

    冰层从指尖一路封到肩头。

    皮肉被冻得失去知觉,骨缝里传来钻心的疼,青黑细线却被硬生生压回深处。

    西伦坐在药桶中,额头渗出冷汗,呼吸仍按照覆海功的节奏,一吸一呼,没有乱半分。

    他很清楚,黑鸦女士的警告不是废话。

    邪神残肢的恢复本能越好用,越不能信。

    它能救命,也能在某个虚弱瞬间,把他变成另一种东西。

    所以他宁愿慢。

    宁愿痛。

    也不能把身体完全交给那股东西修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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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码头苦力开始横推雾都最新章节:第676章 最后的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