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之渊地域辽阔。
若是在里面恰巧遇到，顺手收拾一个排名四十七的弟子，并不算什麽难事。
广场西侧，塞缪尔同样看见了西伦。
确切地说，他看的是站在西伦身旁的伊莲娜。
两人靠得并不算近，也没有什麽亲密动作，只是偶尔低声交流地图上的内容。
可这幅画面依旧让塞缪尔眼神逐渐冰冷。
曾经，站在伊莲娜身边的人是他。
伊莲娜第一次离开星环岛执行驻地任务时，是他主动随行。
遭遇海兽与海盗，也是他挡在前面。
许多时候，伊莲娜根本不必考虑危险，只需跟在队伍中便可。
可如今，她却开始依赖一个加入内院不到两年的新人。
死灵之海的落败始终像一根刺，扎在塞缪尔心里。
那一战之後，他用尽药剂才消除冥河之息留下的腐朽痕迹。
每当深夜气血衰弱，那种骨髓被死气浸透的冰冷感依旧会重新浮现。
他恨西伦。
不仅因为落败，更因为西伦夺走了原本属於他的一切。
名声，排名，以及伊莲娜的目光。
塞缪尔缓缓握紧拳头。
既然矛盾已经积累到无法调和，那便在黑水之渊里彻底解决。
没有斯维因，没有惩戒院院长，也没有内院规矩束缚。
他会在伊莲娜面前证明，西伦依靠的只是阴险手段。
伊莲娜真正需要的人，从来只有自己。
若她继续与其他人站在一起，那便已经不是他熟悉的伊莲娜了。
第三道钟声响起。
广场上的议论骤然减弱。
一群身穿白金长袍的老人从主殿方向走来。
最前方的老者须发皆白，身材并不高大，手里也没有携带任何兵器，周围却仿佛笼罩着一层柔和光辉。
他正是圣光修道院内院院长。
五阶非凡者。
老者走到广场前方，没有刻意释放威压，只是抬起手，声音便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三年未见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像温暖晨光穿透阴云。
西伦能感觉到，那声音落入耳中後，昨夜修炼留下的最後一点疲惫竟迅速散去，连呼吸都变得轻快许多。
人群中有人低声惊叹。
「这是圣光术？」
「不错。」
旁边一名年长弟子眼神复杂。
「圣光修道院的根本大法，院长只是将力量融入声音，便能安抚气血与精神。」
「若是用来疗伤，效果恐怕更加惊人。」
西伦同样在感受那股力量。
与冥河之息的阴冷腐朽完全不同，圣光术蕴含着一种极为纯粹的生命气息。
他的右臂血锁在接触到声音中的光明力量後，竟本能收紧了几分。
若能学到完整圣光术，或许真能进一步消除生命归还与邪神残肢带来的隐患。
广场前方，院长的声音继续响起。
「黑水之渊开启七日。」
「其中所得，皆归个人。」
「修道院不会干涉你们之间的正常争夺，一切斗争的利弊，都要自己权衡。」
「第七日正午之前，所有人必须返回入口。」
「奇境内若有无法抵抗的变化，捏碎身份牌，自会有场域力量将你们送回。但场域并非无处不在，也并非每一次都来得及。」
老者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资源可以再寻，性命只有一次。」
「现在，开启黑水之渊。」
数名长老同时走到广场边缘。
地面银色纹路接连亮起。
起初只是细微光点，很快便连成一座覆盖整片广场的庞大阵法。
院长抬起右手，五指向前轻轻一按。
没有雷鸣，也没有剧烈震动。
广场前方的空气却像一块被无形刀刃切开的黑布，悄无声息地裂开一道竖直缝隙。
缝隙迅速向两侧扩张。
一股深邃、幽寒的气息从中涌出。
西伦眼前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
裂隙背後仿佛不是另一片空间，而是一张通往无底海渊的巨口。
浓郁水汽夹杂着腐朽腥味扑面而来，其中还混合着某种难以形容的魔性气息。
伊莲娜握住长剑。
「进去之後可能会被场域随机分散。」
「入口外围分散距离不会太远。」
西伦看向她。
「山丘下汇合。」
「好。」
院长挥了挥手。
「入境。」
最前方的弟子率先踏入裂隙。
一道道人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轮到西伦时，他能清晰感觉到空间在身体表面摺叠。
四周声音瞬间消失，脚下也像突然失去支撑。
他没有反抗，只是握紧沧雷枪。
短暂失重之後，潮湿冷风迎面吹来。
西伦缓缓睁开眼睛。
他正站在一座荒凉山丘脚下。
数十丈外，伊莲娜也从淡银光芒中显现，双脚落在黑褐色泥土上。
两人抬头望向前方。
天地昏暗。
远处低矮山脉如同匍匐在雾中的巨兽，地面看不见任何草木，只有大片被水流冲刷出的黑色沟壑。
山丘下方，一条漆黑河流静静流淌。
水面没有波纹。
也听不见水声。
仿佛那并不是流动的河水，而是一道横亘於大地上的深邃裂口。
西伦站在岸边，低头看向黑暗深处。
「这就是黑水之渊？」
伊莲娜来到他身旁，神色比平日凝重许多。
「准确地说，这里只是黑水之渊最外围。」
话音刚落，河流深处忽然出现一圈极淡涟漪。
一条庞大黑影从水下缓缓游过。
仅仅显露出的脊背，便有数丈宽。
黑影很快沉入深处。
黑水重新恢复平静。
西伦没有贸然用精神力量探查。
刚才那道黑影经过时，他体内的亲水天赋能明显感受到水流被庞大躯体挤开。
那东西至少有十余丈长，气息却完全被黑水遮掩，只凭肉眼无法判断实力。
「河里有海兽？」
「有。」
伊莲娜沿着河岸退後几步。
「黑水之渊虽然是一处摺叠海域，但这里的水脉与外界不同。海兽长时间生活在黑水中，血肉会受到魔性气息侵染，有些甚至已经不能算正常生物。」
她从腰间取下一枚银灰圆片。
圆片表面原本光滑如镜，靠近黑河後，边缘很快浮现出一圈灰黑斑点。
「污染比五年前的记录更严重。」
西伦看了一眼圆片。
「会影响精神？」
「精神与气力都会受到影响。」
伊莲娜收起圆片。
「若长时间待在黑水附近，气力会逐渐变得暴躁。越靠近奇境中心，影响越明显。」
「黑晶又是什麽？」
伊莲娜辨认了一下方向，指向山脉北侧。
「它们并非真正的海兽，而是海兽魂魄与黑水之渊特殊气息结合形成的半生半死之物。没有完整血肉，却拥有部分生前力量。」
「将黑魂兽杀死後，黑魂会消散，最後留下黑晶。」
「普通三阶黑魂兽留下的大多是残缺黑晶，达到体魄圆满层次，黑晶才有可能完整。至於三阶极境的黑魂兽，体内会孕育出完美黑晶。」
西伦若有所思。
「黑晶的效果有区别？」
「差别很大。」
伊莲娜俯身捡起一块黑色石头，在掌心掂了掂。
「残缺黑晶只能洗链一小部分气力，而且内部残留的魔性气息较多。圆满黑晶更加纯净，一枚便抵得上十几枚残缺黑晶。」
「完美黑晶更为少见。它不仅能洗链气力，还可以煆烧气息，让身体与气力真正圆融。」
说到这里，她看向西伦。
「对於体魄圆满的非凡者来说，足够数量的黑晶能够大大缩短踏入三阶极境的时间。」
「原本可能需要三五年，若资源足够，数月便能完成。」
这正是西伦需要的东西。
他如今体魄已经圆满，覆海功气力也积累得足够浑厚。
距离三阶极境，缺少的并非力量总量，而是最後的圆融。
体魄、气力与精神三者之间，依旧存在细微间隙。
若靠自身慢慢打磨，或许需要一年，甚至更久。
黑晶却能将这个过程大幅缩短。
西伦低头看了一眼黑河。
水下那道庞大气息已经彻底远去，只留下几缕微弱暗流。
以他的亲水天赋，在水中作战并不吃亏。
但斯维因已经提醒过，黑水之渊里存在许多无法理解的东西。刚进入奇境便追入深水，不是明智之举。
「先去找黑魂兽。」
西伦转身走向山脉。
伊莲娜跟在他身後。
两人没有选择视野开阔的山脊，而是沿山脚与河流之间的碎石地带前进。
地面残留着不少痕迹。
有些像大型海兽爬行後留下的沟壑，有些则是内院弟子的脚印。
参与狩猎的弟子虽然会被场域分散，但大致仍在入口附近。远处偶尔能看见人影闪过，随後迅速消失在黑雾中。
没人主动靠近。
进入黑水之渊後，每一个人既可能是同门，也可能是争夺黑晶的对手。
西伦并不介意这种疏离。
他将精神感知收束在三十丈内，同时利用亲水天赋感应周围湿气与地下暗流。
这里看似乾燥，山脉内部却分布着无数细小水脉。
任何体型较大的东西经过，都会让水流产生变化。
走出约莫半里，西伦脚步忽然停下。
伊莲娜没有开口询问，只是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右侧岩壁。
岩壁上有三道新鲜抓痕。
抓痕边缘没有碎石，反而残留着一层黏稠黑雾。
「黑魂兽。」
伊莲娜拔出长剑。
她声音刚刚落下，前方雾气中便传来一阵低沉吼声。
吼声不像真正野兽，更像无数混乱声音被强行揉在一起。最初还在百丈外，几个呼吸後便已经接近山脚。
一团黑色光影从岩石後方掠出。
它外形近似海豹，体长超过两丈，四肢却生着弯曲利爪。
整个身体由半透明黑雾组成，胸腔内部偶尔闪过一块灰色晶体。
黑魂兽没有立刻发动攻击。
它停在二十丈外，空洞眼眶朝向西伦二人，似乎在感知活人的气血。
下一刻，黑雾骤然收缩。
吼！
黑魂兽猛然扑来。
它的速度远超寻常二阶海兽，利爪掠过地面时甚至没有带起尘土，仿佛整个身体都不存在重量。
「普通三阶。」
西伦瞬间判断出对方气息。
远不如他。
他甚至没有取下腰间的沧雷枪。
黑魂兽冲到面前时，西伦右脚向前踏出半步，三道雷纹同时在血肉深处转动。
没有明显蓄力。
一拳轰出。
砰！
拳锋与黑魂兽头颅碰撞。
压缩空气化作一圈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黑魂兽前冲的身体骤然停滞，随後以更快速度倒飞出去。
构成头颅的黑雾大面积溃散。
它砸在十余丈外的石壁上，坚硬岩石随之凹陷，大片裂纹向四周扩散。
伊莲娜握剑的动作停了一下。
黑魂兽没有血肉，最难对付的地方便是寻常攻击很难真正伤到它们。想要将其击杀，必须用气力一点点磨灭黑魂。
可西伦刚才那一拳，不仅轰散了黑雾，还直接震动了它胸腔内部的黑晶。
不等黑魂兽重新凝聚，西伦已经出现在石壁前。
第三道雷纹贯穿全身大筋之後，他的爆发速度再次提升。
从静止到移动，几乎没有任何迟滞。
黑魂兽刚刚抬起利爪，第二拳已经从上方砸落。
轰！
青白雷光瞬间炸开。
整座山壁都在这一拳下轻轻震动。
雷霆顺着黑雾蔓延，将构成黑魂兽身体的阴冷气息逐层撕碎。它张开嘴，发出一道刺耳尖啸，身体却像被投入烈火的雪块般迅速消融。
数息後，所有黑雾彻底散去。
只有一小块灰黑晶体从半空落下。
西伦伸手将其接住。
晶体并不完整，边缘像是被什麽东西硬生生掰去大半，只剩指甲盖大小。
内部有一缕暗灰气息缓慢游走。
这便是残缺黑晶。
伊莲娜走到近前，看了看碎裂的山壁，又看向西伦。
「你现在这麽厉害？」
她虽然亲眼见过西伦练成第三转时的异象，却没有真正与现在的西伦交过手。
方才那头黑魂兽拥有普通三阶非凡者的气息。
换成寻常内院弟子，至少也要纠缠数十招，慢慢磨灭它的魂体。
西伦却只用了两拳。
而且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动用沧雷枪。
「它太弱。」
西伦低头观察黑晶。
「只相当於刚晋升三阶的非凡者。」
「再弱也是三阶。」
伊莲娜收剑入鞘。
「你半年前在玲珑塔时，想要解决这种层次的幻影，至少还要动用枪术。」
「半年能改变很多。」
西伦把黑晶放在掌心。
他能清晰感觉到，其中有一股特殊气息正试图与覆海功气力产生接触。
那气息不属於水，也不属於死气，更像经过无数年沉淀後形成的一种纯粹磨砺力量。
「黑晶如何使用？」
「直接以气力炼化。」
伊莲娜提醒道：「残缺黑晶中有魔性气息，不能一次吸收太多。普通三阶非凡者每日最多炼化五枚，否则容易出现幻听与气力失控。」
西伦微微点头。
他没有等到夜晚休整，直接找了一块较为平整的岩石坐下。
覆海功气力从掌心涌出，将黑晶层层包裹。
最初，晶体没有任何变化。
随着九重潮劲缓慢叠加，表面很快出现一道细微裂缝。
哢嚓。
黑晶在掌心碎裂。
一缕冰冷气息顺着气力进入西伦体内。
刹那间，他耳边响起一声模糊兽吼。
眼前山脉仿佛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漆黑海域。
无数畸形海兽在深水中厮杀，血液将周围海水染成暗红色，一头遍体鳞伤的海豹异兽被更庞大的阴影拖入海沟。
幻象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月忆冥想法自行运转，将残留意识从精神中隔离。
雷蛟之心同样跳动一下。
那一缕试图侵入血肉的魔性气息被雷劲瞬间撕碎，只剩最纯净的灰色力量融入覆海功气力。
西伦引导气力运转一周。
灰色力量像细小磨石，从气力中反覆穿过。
原本已经极为精纯的覆海功气力，在这种磨砺下竟再次凝实了少许。
经过第三道雷纹时，那一点细微滞涩也随之减轻。
效果并不明显，却真实存在。
数分钟後，西伦缓缓睁开眼睛。
掌心只剩下一层灰黑粉末。
「怎麽样？」
伊莲娜一直守在旁边。
「气力精进了一丝。」
西伦感受着体内变化。
「残念已经消失，对身体没有影响。」
「你的精神力量与雷性气力都能克制魔性污染，炼化黑晶的速度果然比常人快。」
伊莲娜并不意外。
她亲眼见过西伦从死灵之海带回幽冥莲，也知道他在精神污染方面有着远超寻常三阶的抵抗力。
「若有足够多的黑晶，我或许能在七日内让气力接近三阶极境。」
西伦站起身。
一枚残缺黑晶的效果有限。
但十枚、一百枚叠加起来，便足以造成质变。
黑水之渊的确是一处难得机缘。
「哪有那麽容易。」
伊莲娜摇了摇头。
「普通黑魂兽并不难杀，可数量没有你想像中那麽多。体魄圆满层次的黑魂兽大多聚集在巢穴附近，极境黑魂兽更是极少单独出现。」
「况且，黑魂兽没有固定形态。有些继承了海兽生前天赋，远比同境界非凡者危险。」
「先找。」
西伦没有因她的话改变想法。
「只要黑水之渊里确实存在，便总能遇见。」
两人继续沿着山脉前行。
越过第一处岩壁後，地形逐渐变得狭窄。
左侧是向上延伸的黑色山体，右侧则是深不见底的河流。河面偶尔会浮起一串气泡，随後又迅速破裂。
空气中腥味越来越重。
西伦始终与河岸保持二十丈距离。
半个小时内，两人先後遇见三头黑魂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