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很快找到车行。
车行老板被深夜敲门惊醒，本来满脸不耐，可看到蓝泽尔放在柜台上的金票後，立刻换上笑容。
「最快的车？」
老板披着外套，将油灯举高。
「有，有一辆黑羽快车，四匹风鬃马，今天刚从星环城回来。」
「车厢不大，只能坐四个人，若是不爱惜马力，一天能跑三百里以上。」
「租金三磅一天，押金一百磅。马若是累死，需要照价赔偿。」
西伦将金票放在柜台上。
「租了。」
老板愣了一下。
「现在就走？」
「现在。」
「可外面是夜里，山路不好走。」
「我来驾车。」
西伦拿起契约扫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後签下名字。
半小时後，四匹通体青黑、鬃毛如风摆动的异种马被牵出马厩。
黑羽快车的车身狭长，轮毂由轻质合金打造，车厢外层还蒙着防风皮革。
随着缰绳收紧，四匹异种马鼻孔喷出白气，蹄下隐隐有淡青气流旋转。
西伦将沧雷枪固定在车侧，翻身坐上车夫位置。
蓝魄拉开车门，却没有立刻上车。
「西伦。」
「嗯？」
「你回星环城以後，还会来白沙村麽？」
西伦看了她一眼。
少女站在车灯下，眼中带着明显期待。
「会。」
四阶统领还没有解决。
既然他已经杀了霍纳奇，拿走三千多磅财物，黑鲨海盗团不可能无动於衷。
西伦向来不喜欢给自己留下隐患。
等将封印之事禀报修道院，处理好自身伤势，他自然会回来彻底解决黑鲨海盗团。
蓝魄却不知道他心中所想。
听见这个回答，她眼睛微微亮起，嘴角终於露出一丝笑容。
蓝泽尔靠在车厢门旁，双臂抱在胸前。
「别耽误了。」
「你不是赶时间麽？」
西伦收回目光。
蓝魄连忙上车，蓝泽尔也随後进入车厢。
车门关闭。
西伦轻轻抖动缰绳。
「驾！」
四匹风鬃马同时迈步。
马蹄敲击石板，发出清脆声响。
黑羽快车迅速穿过沉睡的红枫镇，速度越来越快，最终化作一道模糊黑影，冲入通往星环城的漫长夜色。
冷风迎面而来。
西伦握着缰绳，感受体内六成淬链的气力，以及右臂深处那一缕仍在蠢动的黑气。
沧雷枪随着车身颠簸轻轻震动。
远方天际隐约有雷光闪过。
回到圣光修道院後，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尝试凝练一缕真正的风暴神力。
只有这样，右臂中的邪神残肢才会从随时可能反噬的灾难，真正变成他的力量。
而在此之前，他还需要先解释一件事。
黑水之渊关闭时，所有弟子都被阵法传送回归。
唯独他消失在了封印深处。
如今的圣光修道院，恐怕已经因为他的失踪掀起了不小的风浪。
......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连绵不绝的轧响。
黑羽快车沿着官道飞驰，四匹风鬃马鬃毛向後扬起，蹄下淡青气流卷动尘沙，将道路两侧低矮的灌木甩在身後。
天边那一缕雷光很快隐没。
夜色愈发深沉，冷风顺着衣领灌入，带着荒野特有的潮湿土腥味。
西伦稳稳坐在车夫位置，双手握住缰绳，呼吸维持着一种缓慢而悠长的节奏。
每一次吸气，胸腹都会微微鼓起，空气中游离的能量随之渗入体内；每一次吐，那些能量便被覆海功气力裹挟，沿着大筋、骨骼与血肉缓慢流转。
体内六成气力已经完成淬链。
看似距离圆满只剩四成，实际上，越到後面越是艰难。
最初淬链的只是相对容易承受气力冲刷的肌肉与大筋，後续却要深入骨膜、脏腑，以及身体中那些极其细微的薄弱之处。
稍有不慎，便可能造成暗伤，甚至令此前的根基出现裂痕。
西伦感知着气力在胸骨附近缓慢游走。
如同一层层海浪冲刷礁石。
九次冲刷之後，原本略显粗糙的一小段骨膜终於变得致密了一丝。
仅仅一丝。
西伦睁开眼睛，望着官道尽头沉沉的黑暗。
按照现在的速度，即使药剂和材料充足，他想将剩余四成气力全部淬链完成，恐怕也需要一年左右。
这还是因为他体魄早已圆满，又有覆海功、雷蛟之心与风暴血脉共同支撑。
若是换成普通三阶非凡者，最後这几成淬链，耗费三五年都不奇怪。
难怪许多三阶非凡者明明体魄圆满，却始终无法踏入极境。
不是不想。
而是每向前走一步，都要耗费常人难以想像的资源和时间。
三阶如此，四阶只会更加艰难。
按照风暴之主留下的信息，四阶修骨，需要在骨骼中凝练第一缕神力。
五阶修炼腑脏，塑造神躯。六阶则要凝聚神格，建立属於自己的柄权。
每一层都是天堑。
而他右臂中的邪神残肢，不会安静地等他慢慢修炼。
十年。
封印最多还能维持十年。
在此之前，他必须至少拥有与八臂邪神本体抗衡的资格。
否则一旦封印彻底崩溃，对方第一个寻找的便是他。
西伦低头看向右臂。
衣袖下方，三十六道血锁若隐若现，其中几道依旧带着轻微裂痕。
暗红黑气蜷缩在更深处，看似沉寂，实则如同一条蛰伏在阴影中的毒蛇。
「还不够。」
西伦声音很轻，很快消散在呼啸的夜风里。
无漏金身的材料要继续搜集。
骨冥药剂也必须尽快炼制。
《金雷漩涡经》第四转不能强行突破，却可以提前积蓄雷性材料，慢慢打磨脏腑承受雷力的能力。
除此之外，还要将黑水之渊的消息带回圣光修道院，查阅关於风暴神力的资料，处理黑鲨海盗团的四阶统领。
事情很多。
每一件都拖不得。
西伦在心中迅速整理出先後顺序。
先回修道院，禀报封印异变。
然後藉助修道院的渠道寻找炼药师，处理骨冥草。
若能在此期间补齐无漏金身的土性材料，便先将第一层练成，进一步弥补身体中的缺漏。
待状态彻底恢复，再回白沙村解决黑鲨海盗团。
至於风暴神力……
西伦眼底微沉。
没有完整方法之前，他不会贸然尝试。
风暴之主只是将道路指给了他，却没有替他把路铺平。
真正如何凝练，依旧要由他自己摸索。
不知过了多久，身後的车门轻轻打开。
蓝魄探出半张脸。
「西伦，要不要换我姐姐来驾车？」
少女的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发散。
「你已经坐了很久。」
西伦摇头。
「她不熟悉风鬃马。」
「可是……」
「我在修炼，并不疲惫。」
蓝魄看了看他挺直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道路两侧浓重的黑暗，最终没有继续坚持。
「那你饿了就说，车里还有肉乾和黑面包。」
「好。」
车门重新合拢。
两人出於恩情或是其他，答应帮着西伦驾车一直到回到星环城。
同时，两人估计要在星环城招募人手，重建车队，继续自己的车队生意。
西伦继续吐纳。
大约两个小时後，四匹风鬃马的速度逐渐慢了下来。
它们虽然是异种马，耐力远超普通马匹，但先前已经连续奔驰许久，鼻孔中喷出的白气愈发粗重，蹄下缠绕的淡青气流也黯淡了许多。
继续强行赶路，速度非但不会更快，反而可能伤及马匹。
西伦放缓缰绳，抬头辨认四周。
月光从云层缝隙间落下。
官道前方隐约亮着一簇昏黄灯火，一面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旧布幡立在路边，上面写着「青石驿」三个已经有些褪色的大字。
驿站不大，前後却停着七八辆马车。
拴马桩旁还有十几匹不同品种的坐骑。
「今晚在这里休息。」
西伦轻抖缰绳，黑羽快车缓缓驶离官道。
听到动静，蓝泽尔推开车门，看了一眼远处的灯火。
「这种荒郊驿站未必乾净。」
「我知道。」
西伦语气平静。
「马需要休息。」
蓝泽尔没再说话。
经历过石堡之事，她已经清楚，眼前这个男人远比自己想像中更难对付。
所谓黑店和劫匪，真正需要担心的恐怕不是他。
马车停在驿站门前。
一名身材精瘦的小二提着灯笼迎了上来，先看了看四匹罕见的风鬃马，又迅速扫过车旁固定的沧雷枪，脸上笑容顿时热情了几分。
「几位客人，住店还是只喂马？」
「住店。」
西伦翻身落地。
「给马喂最好的精料，再准备两间房。」
「好嘞！」
小二连忙招呼後院马夫。
西伦解下沧雷枪，带着蓝家姐妹进入驿站。
大堂内烧着壁炉。
木柴偶尔炸出火星，混杂着烤肉、烈酒与汗水的味道。
十几名客人分散坐在各处，听见门响，大多下意识抬起头。
靠近窗边的位置，坐着一名断了左臂的男人。
他身穿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褂，仅剩的右手始终握着一柄带鞘长剑。
那只手的虎口布满老茧，气息收敛，却仍有一丝锋锐感偶尔从眼底闪过。
壁炉另一侧，则是一名光头壮汉。
壮汉肩膀宽阔，身旁靠着一根比普通人手腕还粗的黑铁禅杖。
他面前没有酒，只有一碗清水和几块冷硬面饼。
更里面坐着四名商人打扮的男女。
衣着普通，面色平和，交谈时声音极低，偶尔有人伸手按住腰间，袖口下方便露出兵器的轮廓。
西伦目光在这些人身上一扫而过。
大多是二阶。
断臂剑客和光头壮汉的气息更强，已经接近二阶圆满。
角落里还有两道隐藏得不错的气息，应当是刚踏入三阶不久。
奇怪的是，这些人看似互不相识，注意力却都若有若无地落在彼此身上。
驿站老板从柜台後走出。
他是个五十岁左右的胖子，穿着灰黑马甲，脸上堆着常年迎客养成的笑容。
「客人从哪里来？」
「红枫镇。」
西伦随口回答。
老板又看了看西伦身上的衣着。
海魔血棉衣经过空间乱流和连番厮杀，表面已经出现多处破损，看不出修道院服饰的痕迹。
腰间也没有身份牌和家族徽记。
「去什麽地方？」
「星环城。」
「这条路可不近。」
老板笑着接过金票，又道：
「三位放心住下，咱们青石驿在这条路上开了十多年，最讲规矩，热水和吃食稍後让人送到房中。」
西伦点了点头。
三人在二楼住下。
蓝家姐妹一间，西伦单独一间。
房门关闭後，驿站老板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他站在楼梯口，望了一眼二楼。
「没有腰牌，也没有家族徽记。」
「那杆枪倒是不错。」
精瘦小二凑过来。
「掌柜的，像不像大势力出来的人？」
「不像。」
老板眯起眼睛。
「若真是星环城的大势力，外出多少会带着身份证明。衣服破成这样也舍不得换，多半是从混乱之海出来讨生活的散修。」
「不过气息有些深，可能是三阶。」
小二目光微动。
「那两个女人呢？」
「一个三阶，一个二阶，别急着动手。」
老板压低声音。
「先端热水上去，问几句话，看看他对附近熟不熟。若真有背景，自然能说出几个熟悉的地名和人物。」
「明白。」
小二转身离去。
房间内，西伦将沧雷枪横放在腿上。
隔着墙壁，楼梯口的交谈虽然压得很低，却没能逃过月忆冥想法带来的敏锐感知。
他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荒野驿站开在远离城镇的官道旁，往来又多是携带货物与钱财的非凡者。
若背後没有势力，仅凭一个普通老板，不可能安稳经营十多年。
西伦对此并不意外。
片刻後，敲门声响起。
「客人，热水送来了。」
「进。」
小二推门而入，肩上搭着布巾，双手提着一只冒着热气的大木桶。
木桶放下时，他像是无意般看了一眼沧雷枪，脸上依旧堆着笑。
「客人的兵器真气派，星环城里都少见，不知是哪位名匠打造的？」
「家族所赐。」
西伦淡淡说道。
小二眼睛一转。
「客人是混乱之海哪一家的人？小的年轻时也在那里跑过几年商，兴许听说过。」
「一个小家族。」
西伦将朗特家族说了说。
「在岛上没什麽名气，我只是他们请来的供奉。」
「原来如此。」
小二笑容更盛。
「客人第一次来这一带？」
「嗯。」
「那可得小心。前面分岔口多，走错了容易进山。去星环城的话，明早沿东边官道一直走，经过赤土坡，再走两百多里便能看到城墙。」
「多谢。」
西伦取出一枚硬币扔过去。
小二伸手接住，连连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