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玉珍把饭盒放到柜台上,转身拦住了那两个女人。
“你们刚才说谁家缺钱?”
两个女人没想到她会突然出来,脚步一下停住了。
其中一个姓罗,就住在菜市场后面的巷子里。她干笑两声,装作没听明白。
“玉珍婶子,我们就是随口聊几句。小满怀着双胞胎还天天出来干活,我们也是替她担心。”
“担心她,你不会进店问问?”
赵玉珍指着身后的柜台。
“隔着门说周家逼儿媳妇挣钱,这叫担心?”
罗嫂子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
“我可没说是你们逼的。我只是觉得,女人怀了孩子就该在家歇着。小满肚子里还是两个,天天守着这家店,万一累出点事咋办?”
“她每天搬肉了,还是守着锅熬夜了?”
“这我哪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倒比我这个当婆婆的操心得多。”
赵玉珍平时待人和气,很少在外面跟人红脸。可今天碰上的事情和田小满有关,她一句也不肯让。
“小满来不来店里,是她自己的主意。她想在家歇着,我给她铺床;她想到店里坐坐,我就按时给她送饭。”
“她自己开的店,凭啥怀了孩子就得交给别人?”
周围几个卖菜的商贩听见声音,纷纷围了过来。
有人看热闹,也有人替田小满说话。
“小满现在又不干重活,每天就在柜台后面坐一会儿。”
“店里有小菊和巧云,哪用得着她守锅?”
“玉珍一天两顿给儿媳妇送饭,我家亲娘都没这么勤快。”
罗嫂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跟她一起的女人见势不对,拉了拉她的袖子。
“算了,咱们走吧。”
“我又没说错,走什么?”
罗嫂子甩开她的手。
“怀着两个孩子还舍不得放下生意,不就是把钱看得比身体重吗?周家要是真心疼她,就该让她把店关上。”
“关不关店,轮得到你做主?”
田小满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
她的肚子已经有了明显的弧度,走路却还很稳。
“我每天上午过来两个钟头,下午就在家歇着。肉不用我搬,火也不用我烧,就连柜台都是小菊收拾。”
“医院的大夫也说过,只要身体没有不舒服,没必要天天躺在床上。”
罗嫂子撇了撇嘴。
“现在当然说得轻巧。真出了事,后悔都来不及。”
“罗嫂子,你真这么替我担心?”
“都是街坊,我还能害你?”
“那你前两天为什么让我辞掉巧云,把你娘家侄女招进来?”
田小满这句话一出口,周围顿时安静了一下。
赵玉珍转头看向罗嫂子。
“还有这回事?”
“我就是顺口问了一句。”
罗嫂子的眼神有些躲闪。
“我侄女手脚利落,又不要太多工钱,小满多招一个人,自己也能轻松些。”
“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孙巧云从后院走了出来。
“那天你当着我的面说,我一个临时帮工挣一块五太多,让小满一天给你侄女八毛就行。还说等小满生孩子以后,柜台和后院都能交给她。”
周围的人这才明白过来。
“闹了半天,是想把自己人塞进店里。”
“人家没答应,她就在外面说周家的闲话。”
“还说什么替小满担心,真要担心,咋不进来帮她干半天活?”
罗嫂子急了。
“我侄女想找个活干,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找活干没什么。”
田小满看着她。
“可她第一天来试工,洗肉洗到一半就嫌水凉,烧火又嫌烟大。半个钟头跑了三趟茅房,还把柜台上的花生装进自己口袋。”
“这样的人,我不敢留。”
有人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叫手脚利落?拿东西倒是挺利落。”
罗嫂子的脸彻底涨红。
“几粒花生值几个钱?你开这么大的店,还跟一个小姑娘计较?”
“几粒花生确实不值钱。”
田小满说道:“可那不是她自己的东西。今天拿花生,明天是不是就能拿肉、拿柜台里的钱?”
“我的店不缺这样的人。”
罗嫂子说不过她,只能把火气转向赵玉珍。
“你这个当婆婆的也真有意思。儿媳妇天天在外面抛头露面,你不管就算了,还帮着她说话。”
“我为什么不帮她?”
赵玉珍往前走了一步。
“她嫁进周家,不是卖给周家。她有自己的店,也有自己的本事。我儿子娶媳妇,是想跟她过日子,不是把她关在家里。”
“小满都是自己挣的钱。她愿意给家里花,我们领她的情;她一分钱不给,我们也养得起她和孩子。”
这几句话说得干脆,围观的人纷纷点头。
罗嫂子彻底待不下去了。
“行,你们一家人都向着她。以后真出了事,可别怪我没提醒过。”
她拉着身边的女人便要走。
赵玉珍在后面说道:“你放心,我们家的事用不着你操心。你真有这个工夫,先教教你侄女别拿人家的花生!”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罗嫂子脚步更快,转眼便出了菜市场。
等人散去以后,赵玉珍马上转身去看田小满。
“刚才没气着吧?”
“没有。”
“肚子难不难受?”
“也不难受。”
赵玉珍还是不放心,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先坐下。大夫说了,你不能生气,更不能长时间站着。”
田小满忍不住笑。
“娘,刚才最生气的明明是你。”
“她说我两句没啥,不能说你。”
赵玉珍打开带来的饭盒。
里面装着白米饭、炒鸡蛋,还有一碗用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鱼汤。
“建国早上买的鱼,非让我给你炖汤。你要是不喝完,晚上他回来又得问我。”
“到底是他照顾我,还是你照顾我?”
“我们俩一起看着你。”
赵玉珍把筷子塞进她手里。
“省得你一忙起来,连自己怀着两个孩子都忘了。”
中午过后,周建国也赶到了店里。
他从饭店客人嘴里听见了上午的事,连围裙都没来得及换,便骑车赶过来。
进门以后,他先看了看田小满的脸色。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娘已经问过好几遍了。”
“我再问一遍。”
“没有,饭也吃完了,鱼汤一滴没剩。”
周建国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听林小菊把事情讲完,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那个姓罗的住哪里?”
田小满抬头看他。
“你还想去找她?”
“我跟她说清楚。”
“娘已经说得够清楚了。你再找上门,人家还以为周家三个欺负她一个。”
“你还挺讲道理。”
田小满嘴上嫌弃,眼睛里却带着笑。
旁边一位卖菜的大娘,正好进来买卤肉,听见以后笑着问道:
“建国,你媳妇怀着双胞胎还来开店,你真不心疼?”
“心疼。”
周建国答得很快。
“她要是不想干,我的工资都交给她。她要是还想开店,我下班就过来帮忙。”
“腿长在她身上,我总不能为了心疼,把她锁在家里。”
卖菜大娘笑了起来。
“怪不得小满愿意嫁给你。”
田小满脸上一热,低头继续吃饭,不再搭理他们。
下午,周建国没有急着回饭店。
他把柜台后面的椅子重新垫高,又找来一块木板放在下面,让田小满坐着时可以垫脚。
做完以后,他还蹲在旁边试了试,确定木板不会晃才站起来。
“以后坐半个钟头就起来走走,腰难受马上回家。”
“知道了。”
“明天我再给你拿个靠垫。”
“这里是卤味店,不是我家卧室。”
“等你肚子再大一点,半张床都能给你搬过来。”
田小满被他说得没忍住,抬手推了他一下。
日子就在一家人的照顾中过得很快。
转眼两个多月过去,天气彻底冷了下来。田小满的肚子也像吹气一样大了起来,走路都比以前慢了许多。
这天早上,她坐在床边穿鞋,试了好几次,脚都没能塞进去。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自己那双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肿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