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的最后一天,冯房东一早便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工人把锅、长桌和木架往三轮车上搬,脸色越来越难看。
原本热闹的院子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几口不能拆走的灶台。
“那张长桌得留下。”
冯房东突然拦住杜志强。
“这桌子本来就在屋里。”
孙巧云立刻从账本里翻出一张收据。
“桌子是高主任从市场仓库搬来的,后来小满花钱买下。收据上有日期,你要不要看看?”
冯房东没想到她连这点小事都记着,只能放开手。
他在空院里转了一圈,又改口说道:“小满,要不还是按二十块一个月租给你?你在这里做了半年,地方也熟,搬走多麻烦。”
“新地方已经签了三年。”
田小满把旧契约递给他。
“屋子我打扫过,灶台和修好的窗户都留给你。你看看没有问题,就在后面签个字。”
“那边离菜市场这么远,哪有我这个院子方便?”
“这里放不下了。”
“做卤肉要那么大的地方干啥?四口锅还不够你挣钱?”
田小满笑了一下。
“以前一口锅都够,现在不够了。”
冯房东看着她,最终没有再说什么。
他在契约上签下名字,收回院门钥匙。田小满也没有因为涨租的事跟他继续计较,双方当面把屋子交接清楚。
最后一辆三轮车离开时,田小满回头看了一眼。
半年前,这里只有两间堆满杂物的空屋。小满卤味第一笔一千斤的大订单,就是从这几口灶里做出来的。
如今地方还在,她的生意却已经装不下了。
城南旧食堂的大门上,挂起了一块新木牌。上面写着六个红字——小满卤味作坊。
木牌是周德海用剩下的木板做的,字则请国营饭店的老会计帮忙写。王桂枝还在牌子下面系了一小块红布。
“开工总得有点喜气。”
她站在门口看了又看。
“要不是做吃食不能乱放鞭炮,我非得买两挂。”
赵玉珍抱着如意,马上说道:“不放正好。两个孩子一听大响就哭,谁哄得住?”
平安像是听懂了,坐在周建国怀里拍起手。如意也跟着咿咿呀呀地叫,小手一直往红布上伸。
“她这是想替她娘剪彩呢。”
王桂枝笑着把红布解下来一小截,轻轻系在如意的手腕上。
“妹妹有,哥哥也得有。”
赵玉珍又给平安系了一条。
两个孩子低头抓着红布,很快便开始互相扯对方的手腕。大人还没进门,先忙着将他们分开。
“这俩孩子见啥都抢。”
田小满抱过如意。“等会儿进了院子,谁都别让他们靠近灶台。”
“今天不用你管孩子。”
赵玉珍说道:“我和你娘就是来带他们认认门,等锅烧起来就抱回家。”
新作坊没有办什么开工酒。
几家店还等着当天的货,所有人进门以后便开始干活。
孙巧云将新招来的几个人分成两组。一组洗肉,一组收拾调料。张嫂负责检查,田小满仍然亲自放最重要的几味卤料。
何春燕来到新作坊以后,先把水池和木盆全部冲洗了一遍。
她没有再抢着靠近灶台。
看见马秀兰准备将两袋长得相似的调料放到一起,她赶紧提醒:“这袋是桂皮,那袋是香叶,巧云姐说不能混着放。”
“我还分得清。”
“分得清也得把字朝外。”
何春燕将布袋重新摆好。“忙起来拿错了,就不是一小袋东西的事。”
马秀兰听出她说的是那锅坏掉的肉,没有再反驳,自己也检查了一遍。
田小满站在不远处看见,没有打断她。
犯过错的人不一定不能用。
只要她真能记住,比从来没有出过错的人反而更知道规矩的重要。
上午七点,四口灶同时烧了起来。
旧食堂原来的烟道很宽,院子里没有像以前那样到处都是烟。水池能同时站五六个人,三轮车也可以直接停到仓库门口。
以前挤在一起的活,到了这里一下顺了许多。
罗有福闻到卤香,也从隔壁过来了。
他在门口站了半天,脸上有些感慨。
“这院子空了几年,我还以为以后只能长草。”
“罗师傅,进来吃个卤鸡蛋。”田小满递给他两个刚出锅的鸡蛋。
罗有福接过一个,另一个却放了回去。
“一个就够。以前这食堂最忙的时候,一到中午,门口能排两条长队。”
他看着重新冒烟的灶口。
“地方只要有人用,就有活气。”
中午,第一批货出锅。
孙巧云带人逐盆称重,一共三百二十八斤。比原来作坊一天做得最多的时候还多出二十多斤,所有人却比平时早忙完半个钟头。
杜志强将邻县和汽车站的货先装上车。
菜市场的货由张嫂送过去,剩下的留在作坊里,下午继续分装。
“今天每盆都多称一次。”
田小满说道:“换了地方,不能第一天就出错。”
何春燕抱来一口秤,却没有直接动手。
“巧云姐,这个我能做吗?”
孙巧云看了她一眼。
“我在旁边看着,你先称第一盆。”
何春燕这才将秤砣放好。
第一遍是四十九斤八两,第二遍还是一样。她确认过记录,才把盆推到装车的位置。
这是那锅肉出事以后,她第一次接触洗肉以外的活。
动作虽然慢,却没有再自作主张。
下午两点,三个地方陆续捎回消息。
汽车站提前卖完了三十斤,菜市场的老客人都说味道没变。
邻县柜台送去的货最多,李红梅还特意让杜志强带回一张新订单。
“厂里的食堂要八十斤,三天以后送。”
孙巧云看完订单,忍不住笑了。“新作坊第一天就来了大单子。”
“八十斤不算大。”
田小满将订单夹进账本。
“地方换大了,心不能跟着一下变大。先把每天的货做好,再慢慢接新生意。”
傍晚,最后一锅肉出完,所有灶台都清理干净。
田小满给每个工人发了两个卤鸡蛋,还让赵玉珍多做了几道菜。十几个人在前屋拼起两张长桌,吃了新作坊开工后的第一顿饭。
周建国从饭店赶来时,大家已经吃到一半。他把一盘红烧鱼放到桌上。
“国营饭店送的开工菜。”
“饭店送,还是你送?”
田小满问道。
“有区别吗?”
“饭店送的得记账,你送的不用。”
桌边的人全笑了起来。
周建国将鱼放到她面前。
“那就算我送的。”
吃过饭,田小满最后一个离开。
她锁好仓库,又逐一检查四个灶口。院里的灯熄灭以后,新木牌上的红字仍能借着月光看清。
回到家时,桌上放着一只牛皮纸信封。
周德海说,下午有个县商业局的人来过,听说她在作坊,便把信留了下来。
田小满拆开信封,里面不是订单,而是一张盖着红章的通知。
下个月,地区里要办一场食品展销会。邻县百货商店把“小满卤味”的名字报了上去,筹备处让她带着产品前去参加。
通知最下面列着十几家单位。
排在小满卤味前面的,全是县里和地区有名的食品厂。
这一次,她要面对的已经不再是菜市场里的几个熟食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