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春燕说完以后，屋里几个人都看向她。
孙巧云有些意外。
“你真愿意在省城住三个月？”
“愿意。”
何春燕握着布包，语气比刚才更坚定。
“门市部后面有住的地方，我家里也不用我照顾孩子。我去最合适。”
张嫂在一旁迟疑道：“可你上次还弄坏过一锅肉。”
何春燕的脸色微微发白，田小满却没有顺着这句话说下去。
“那锅肉的事已经处理完了。”
田小满看向屋里几个人。
“春燕是不该碰自己没学会的活，可不能因为她错过一次，以后什么机会都不给她。”
何春燕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
“小满姐，我不会再乱碰灶台。”
“省城门市部也不需要你做卤味。”
田小满说道：“作坊每天把货送过去，你负责验货、卖货和记账。只要守住规矩，这些活你都能学。”
“我现在就能称重算账。”
何春燕将布包放下。
“这几天在汽车站店里，只要阿兰忙不过来，我都会帮她卖。”
田小满转头看向孙巧云。
孙巧云点了点头。
“她算账没问题，手也快。就是以前太想证明自己，啥都想抢着干。”
“我现在知道了。”何春燕继续说道：“不会的活，我不会再碰。”
田小满没有马上把门市部交给她。
第二天早上，她让何春燕独自看了半天汽车站店。自己没有站在柜台后面，而是坐在街对面的茶摊上远远看着。
一辆客车进站以后，二十多名旅客同时围到店门口。
何春燕先把提前包好的卤鸡蛋摆到一边，让只买鸡蛋的人直接拿走。要切肉的客人则按先后排队，没有挤成一团。
有人临时改了数量，她也没有慌。
不到二十分钟，店门口的人便散了。抽屉里的钱、卖掉的货和账本上的数字，一分不差。
阿兰忙完以后，忍不住夸了一句：“她卖东西比我刚来时利索。”
田小满这才从茶摊走回来。
“春燕，明天跟我去省城。”
何春燕眼睛一亮。
“门市部真交给我了？”
“先去看看地方。”
“还看啥？”
一道男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周建国推着自行车走进来，车后座上绑着一捆木板，车把上还挂着工具。
“招牌我都做好了，再不去挂，红星纺织厂真要把门市部给别人了。”
田小满有些意外。
“饭店今天不忙？”
“我请了半天假。”
周建国说道：“万人大厂三班倒，门市部咋摆东西、几点开门，都不能照着县城的店来。我跟你们一起去看看。”
第二天凌晨，三人坐上了去省城的货车。
到达红星纺织厂时，正赶上早班工人进厂。自行车铃声连成一片，厂门前的几条路全是穿蓝色工作服的人。
门市部门口贴着一张新通知。上面写着，小满卤味三天以后正式开业。
“不是说还有两天吗？”
田小满看向沈主任。
“厂里本来准备明天开，后来听说你们今天来收拾，便多留了一天。”
沈主任打开门。
“时间多一点，你们也能准备得更周全。”
门市部前屋不大。玻璃柜靠在墙边，案板放在最里面。客人进门以后，要一直走到屋里才能看见卤味。
周建国转了一圈，便皱起了眉。
“这样不行。”
“哪里不行？”沈主任问道。
“工人上下班的时候人多。”
周建国指了指狭窄的门口。
“进来买肉的人和买完出去的人挤在一起，十来个人就能堵住门。”
他和何春燕将玻璃柜抬到门边，又把案板挪到侧面。
门外摆一张小桌，专门放提前包好的卤鸡蛋和小份卤肉。想买整只卤鸡或者多称一些肉的人，再去里面的案板旁等。
沈主任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这样确实宽敞多了。”
“还得准备一块黑板。”
何春燕忽然说道。
“写价钱？”
“不只写价钱。”
她指着厂门口的人群。
“工人上班的时候都赶时间。当天有什么、还剩多少，写在外面，他们一眼就能看见，不用每个人进门再问。”
周建国看了她一眼。
“这个办法好。”
何春燕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是在汽车站店学的。赶车的人也不愿意等。”
三个人忙了一个上午，门市部总算有了样子。
周建国将“小满卤味”四个红字挂到门头上，又重新钉牢玻璃柜松动的木板。
田小满则检查水池和后屋，将床铺、饭盒和日常要用的东西一一记下来。
中午，纺织厂下班铃响了。
大批工人从车间出来，很快有人看见了新招牌。
“这就是展销会上拿第一的小满卤味？”
“啥时候开门？”
“今天有没有肉卖？”
门市部明明还没有开业，门口却围了十几个人。
何春燕走出去解释：“三天以后开业，今天只收拾屋子。”
一名女工有些失望。
“我还想晚上给孩子带几个鸡蛋。”
“你要多少？”
“十个。”
何春燕转身拿来刚做好的黑板，在上面写下日期和十个卤鸡蛋。
“我先给你记上，开业那天来拿。”
其他工人看见还能预订，也围了过来。
有人要半斤猪头肉，有人要一只卤鸡，还有人替同车间的工友一起订。
何春燕一边问姓名和车间，一边将数量写进账本。遇到几个同名的人，她还让对方留下工号，省得取货时分不清。
等人群散去，账本上已经写满了两页。
田小满拿过来算了一遍。光开业当天的预订，便有八十多斤。
“谁教你这样接订单的？”她问道。
“没人教。”
何春燕说道：“他们想买，咱们又要三天以后才开门。先记下来，就不用让人白等。”
“要是那天有人不来拿呢？”
“预订只留到下班。”
何春燕指着黑板。
“我准备把这句话也写上。下班以后不来，东西就卖给别人。”
她不只会称重和算账，也知道怎样替门市部留住客人。
田小满心里的最后一点犹豫，慢慢散了。
下午，沈主任带来一名三十多岁的女人。
她叫刘桂香，丈夫在纺织厂上班，自己以前在厂食堂做过临时工。家就住在生活区，愿意每天来门市部帮忙。
田小满让她试着切肉、称重，又问清了每天能来的时间。
刘桂香手脚利落，算账也没有问题。
最重要的是，她熟悉红星纺织厂的三个班次，知道每天什么时候人最多。
“早班六点半以前忙一阵，中班下午两点换班。”
刘桂香说道：“夜班十一点下工，门市部要是还能开一会儿，肯定也有人买。”
这样一来，省城门市部人手终于凑齐了。
回县城的货车上，周建国坐在田小满身边，一直把她搂在怀里。
“现在放心了？”
“放心一半。”
“另一半呢？”
“等开业以后再说。”
周建国笑了。
“你以前连我都不放心，现在肯把省城的店交给别人，已经不容易了。”
“那是因为你切肉总切得一块厚一块薄。”
“都多久以前的事了，还记着？”
“你自己干过的事，咋不让人说？”
两个人坐在前面斗嘴，何春燕抱着那本写满预订的账本，安静地坐在后面。
回到作坊以后，田小满将门市部钥匙交给她。
“开业以后，你和刘桂香一起管店。每天的货、钱和账，晚上都要对清楚。”
何春燕接过钥匙。
这一次，田小满没有说“先试试看”。
门市部还没有正式开门，她已经替“小满卤味”在省城留住了第一批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