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楼外,月华如练。
林雪与叶云带着几名弟子盘坐在竹楼外的青石平台上。
各自结着剑印,随着楼内传出的琴音吐纳调息。
那琴声清冷,一声声敲在心上,洗去了众人白日里修行的疲惫。
抚琴之人,便是姬轩。
她指下琴音所至,山巅流转的云雾都慢了下来。
林雪闭着眼,嘴角带着一丝笑。
叶云也难得松开了常年紧锁的眉头。
几个小弟子不知何时已入了定,呼吸绵长,跟着那琴音的节奏起伏。
就在这时。
“铮——”
琴弦断了。
那声音很轻,却尖锐地刺进众人耳朵。
琴声停了,余音在山崖间荡了几圈便草草散去。
所有人同时睁眼。
叶云眉头一皱,就要起身。
林雪也变了脸色,抬头望向竹楼。
琴弦怎么会断?
师父的琴,是用天蚕冰丝做的,金丹境的灵力灌进去都不会崩。
现在平白无故断了弦,肯定有事。
竹楼内,姬轩的手悬在断弦上方,指尖抖了一下。
她缓缓起身,衣袖拂过琴案。
“师父?”林雪已经到了门口,轻声问。
“出了何事?”
姬轩背对着门,没有回头。
她的目光穿过竹窗,望向那云雾翻涌的群山深处。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们先去吧。”
众人互相看看,不敢多问,纷纷行礼退下。
林雪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竹楼里昏黄的灯影下,姬轩独自站在窗前。
背影笔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危险,安静得让人心慌。
姬轩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可就在琴弦断掉的那一刻,她体内的内息毫无征兆地猛然翻涌起来。
搅得她心神不宁。
那股不安的源头,是自己丹田深处,一缕与自身本命内息纠缠多日的异样气息。
那气息是在山洞里,她与陈实一夜之后,留在他体内的,属于他的气息。
陈实有难。
姬轩立刻就断定了。
可她也算到了一点东西。
这一难,是他的天数,是他命里该有的一劫。
修行路上劫难很多,旁人要是强行出手,就是替他挡灾。
挡灾的人,自己也得遭殃。
自己绝不能出手。
起码,不该出手。
可她心里越来越奇怪。
他才炼气二境啊。
一个刚修仙不到两个月的少年,怎么会惹上这种程度的劫数?
寻常修士,命数中的大劫,多是在大圆满破境时才来。
天要杀你,你得应劫。
那起码是炼气大圆满甚至筑基才会碰上的事。
他才二境。
二境的人,就是把命数掰碎了看,也凑不出能让天机示警的劫数。
除非……他身上背负的东西太大,连老天都提前动手了。
姬轩眉头紧蹙。
自己要是出了手,就得替他担下那份因果。
天道的刀子砍下来,会先落在出手的人身上。
对陈实来说,逃过一劫,还能算个“贵人相助”的好运气。
可对她来说,那就是一份凭空多出来的业报。
一份本不属于自己却硬要扛的担子。
换作平时,她未必在乎。
可现在,她正在金丹境瓶颈,离大圆满只差一步,跨过去就是元婴。
这个节骨眼上,天劫就要来了。
要是再添上这份外劫,不光是破境不成功,甚至可能把道基都给毁了。
姬轩没想多久。
她抬起右手,并指为剑,对着空中轻轻一划。
接着,那柄星辉长剑自竹楼深处飞出,悬在她身前。
她伸出手指,在剑首轻轻一点。
“去。”
一个字,轻飘飘的。
那柄长剑消失不见,只留下满屋的星光,缓慢散落。
竹楼外,林雪等人刚走出不到百步,忽然都抬起了头。
一道星虹擦着山巅冲天而起,划破云海,朝着西北方向飞去。
那剑光快得只在天边留下一道白痕。
林雪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叶云回过头,望向竹楼方向的眼里多了几分凝重。
姬轩依旧站在窗前。
山风从窗户灌进来,吹起她散落在肩头的黑发。
她望着剑光消失的地方,过了很久,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本就欠了他那么多,便是此生和他之间的命理再也解不开,那也罢了。”
“若真是如此……最后也只能结为道侣了。”
她说着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只是说完之后,耳根却红了。
千言万语,只盼那少年郎,可千万别辜负了自己。
...
...
与此同时。
巨蛇的鳞片,总算被这一剑破开了。
陈实自己也说不清,是那鳞片本来就有旧伤,还是自己这一剑真有这么厉害。
剑是进去了,入了三寸。
但也只有三寸。
剑身卡在了那里,再也进不去了。
因为那蛇血,滚烫得吓人。
剑一进去,大量的煞气混合着滚烫的龙息,顺着剑身就冲了过来。
陈实只觉得虎口一麻,整条手臂都像是被砸了一下,内息乱七八糟。
他体内的那棵金色小树也彻底疯了。
枝叶乱晃,根须疯长,拼命把磅礴的内息输送给陈实。
可陈实的肉身到底是有极限的。
灵气从丹田冲出去,再到剑身。
本想一鼓作气,可到了蛇身体里,却被一层层的力量挡住。
剑入三寸。
再也进不去一分。
而那孽畜的蛇尾已经卷了过来。
陈实咬着牙,把最后一丝灵气送进剑里。
可那柄照夜昙,却不争气地发出一声低鸣。
他浑身力气都被抽走了,喉头一甜。
“噗——”
一口血喷在剑柄上。
这一剑,到底没能弄死它。
萧澈闭上眼,靠在青芜身上,连叹气的力气都没了。
赵静半跪在碎石里,满身是血,手都抬不起来。
阿鱼已经跪坐在地上,抱着那柄巨剑,眼泪一颗颗往地上掉,却哭不出声。
申太平更是双腿一软,直接跪了,朝着西边,哭得鼻涕眼泪直流。
“小师弟!你害苦了我!你怎么就差这一点点啊!”
就在这时。
天边划过一道星辉。
是一柄剑。
通体透亮,拖着一道长长的星光尾巴,从很远的天边飞来。
等众人看清那是什么东西时,它已经到了。
它沿着陈实刚才刺出的那个口子,一剑贯穿了那条巨蛇的身体。
轰——!
剑气从蛇的身体里向外炸开。
鳞片和碎肉混着血雾漫天飞溅。
那庞大的蛇身被直接轰出了几丈远,重重摔在地上,砸得山石崩裂,灰尘遮住了月亮。
陈实被气浪掀飞,在地上滚了十几圈,脑子一片空白,浑身没一处不疼。
但他还是看见了。
在天和地都暗下来的那一刻,他看见了那柄剑。
看见那剑身上流转的星辉,看见那种熟悉的气息。
在失去仪式之前,他嘴里念叨了一句:“师父,您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