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薇去了云梦阁。
钱管事坐在办公桌后面，翘着二郎腿，手里攥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往本子上记东西。看到她推门进来，瓜子停了，嘴角咧了咧，露出一排黄牙。
“想通了？”
林薇点了点头。
钱管事把瓜子放下，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契书推过来。“签了吧。这回签一年的。违约金一百点。你要是再跑，违约金翻倍。”他拿手指头点了点契书底下的空白处，“签这儿。”
林薇低头看了看那张契书。纸还是那张纸，密密麻麻的小字跟上次一模一样。她拿起笔，在空白处签了名字。笔尖在纸上走得稳，没抖。
钱管事把契书收回去，折好塞进抽屉里，又从抽屉底下摸出一套网衣推过来。黑色的，镂空的，跟上次那件一模一样。“穿上。明天晚上六点来上工。梅字三号。吴老四又来了，点名要你。他说上次的事他记着呢，这回让你好好陪他喝两杯。”
林薇把那件网衣攥在手里，没说话。
“行了，回去吧。”钱管事摆了摆手，“明天来的时候把头发放下来，别扎着。客人喜欢看长头发。”
林薇推开门出去了。
走到云梦阁大门口的时候，她把那件网衣叠好塞进布袋里，往西苑走。路过巷口的时候，孙婶正蹲在门口择菜，看到她走过来，手里的活停了一下。
“林薇，你今天咋从C区东边回来？去那边干啥了？”
“去领了点活。皮匠铺那边活少，我去东边看看有没有别的零工。”
孙婶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林薇走过去之后，孙婶偏头看了看她的背影，跟旁边择菜的张婶嘀咕了一句：“这丫头最近脸色不太好看，瘦了一圈。她妈那个病，药钱不少花。李强那孩子天天练拳，也帮不上啥忙。”
张婶把一根择好的菜丢进盆里。“可不是嘛。你说这俩孩子，一个练拳练得跟拼命似的，一个缝皮甲缝到半夜。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昨天看林薇在皮匠铺门口站了半天，领了一件活出来，那活搁以前她半天就干完了，现在得干一天。皮匠铺给她的活越来越少了。”
“为啥？”
“谁知道呢。听说是有人打了招呼，让皮匠铺少给她派活。”张婶压低声音，“我听说云家那边放话了，说林薇要是想找活干，就得去云梦阁。别的地方，云家都打了招呼。”
孙婶的嘴张了张。“云家这是要逼她啊。”
“可不是嘛。你说这丫头也是犟，宁可缝皮甲挣那两三个点，也不去云梦阁。云梦阁那边一个月两百点往上，她去了她妈的药钱就有了。但她不去。你说她图啥？”
“图李强呗。”孙婶把菜盆端起来，“你说这俩孩子，一个比一个犟。李强犟着要考武院，林薇犟着不去云梦阁。俩人凑一块儿了。”
林薇回到西苑后院，把网衣塞进床底下的木箱子里，拿旧衣裳盖住了。她妈正坐在门口晒太阳，看到她回来，张了张嘴。“薇薇，你今天咋回来这么晚？”
“皮匠铺那边活多，干得晚了点。”
“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睡好？”
“睡好了。妈你别操心。”
她妈点了点头，没再问。
李强那天早上照常去了叶老栓的院子里站桩。站了一个时辰，腿抖得比昨天轻了些，气血搬运的法子也顺了些。
叶老栓在旁边看着，拿蒲扇敲了敲他的后背。“腰挺直了。别塌。”站完桩练崩山拳第三层，练到中午。
下午去仓库对着沙袋练，练到天黑。晚上回西苑的时候，林薇没在院子里缝皮甲。
他问姜云。姜云从会所后门出来，皮甲领口敞着，马尾辫扎得利落。“林薇今天去做零工了。她说她妈药钱不够，去领了一匹旧布回来缝。你别多想。”
“她去哪儿做零工？”
“C区东边那边吧。具体哪儿我没问。”姜云偏头看着他，“你练你的拳。林薇那边我盯着。她要是有事，我告诉你。”
李强点了点头，往自己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侧头看了姜云一眼。“姜老板，林薇最近瘦了不少。你帮我看着点。她要是有啥难处——”
“知道了。我盯着。”姜云摆了摆手，“你回去歇着。明天还得练。”
李强推开门进去了。姜云站在后门口，偏头看了看林薇屋子的方向。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林薇的影子在窗户上晃了晃，像是在收拾东西。姜云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会所。
第二天晚上六点，林薇换了那件网衣，外面罩了件旧外套，从西苑后门出去，往C区东边走。
走到云梦阁门口的时候，钱管事正站在门口跟人说话。看到她走过来，嘴角咧了咧。
“来了？进去吧。梅字三号。吴老四已经在里面了。”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外套脱了再进去。穿成这样像啥样子？”
林薇把外套脱了，里面就是那件网衣。钱管事看了看，点了点头。“行。进去吧。”
她推门进去了。
梅字三号包厢里，吴老四已经坐在沙发上了，面前摆着一瓶酒和两个杯子。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绸衫，领口敞着，肥白的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看到林薇推门进来，他的眼睛亮了亮，嘴角咧开了。
“哟，小林薇来了。过来坐。”他拍了拍自己旁边的沙发。
林薇走过去，在沙发边上坐下来。吴老四的手搭上她的肩膀，隔着网衣的丝线，肥厚的手掌热烘烘的。
“上回你跑了，姜云把你带走了。这回你自个儿回来的，没人带你走了吧？”吴老四拿起酒瓶给她倒了一杯，“来，陪爷爷喝两杯。”
林薇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吴老四喝到第三杯的时候，手又开始不老实了。从肩膀往下滑到腰侧，手指头勾住网衣的丝线往外拽了拽。“这线挺结实啊。钱管事说这工作服一套五十点，值。”
他的手指头在她腰侧蹭了蹭，“你说你一个姑娘家，长得这么周正，身材又好，跟着李强那个废物有啥前途？他连个工作都没有，天天在叶老头院子里站着听拳。你跟着他，连顿饱饭都吃不上。你来云梦阁干一个月，顶他搬半年兽骨。”
林薇攥着酒杯，指节发白。她没接话。
吴老四见她不说话，从兜里摸出一沓票券拍在矮几上。“赏你的。五十点。以后每天晚上来，每天晚上五十点。你妈的药钱有了，你弟的学费也有了。李强那个废物想管也管不着。”
林薇看着那沓票券，没动。
“拿着啊。”吴老四把票券往她那边推了推，“咋的，嫌少？”
林薇把手伸出去，把那沓票券拿起来，攥在手心里。票券的边角有点扎手，她攥得很紧。
吴老四笑了。“这就对了嘛。”他又往她那边凑了凑，肥厚的肩膀贴着她的胳膊，“来，再陪爷爷喝两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