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深圳的气温已经升到了二十度以上。
街边的紫荆花开得正盛,粉紫色的花朵缀满枝头,风一吹就落下一阵花瓣雨。苏晚每天上下班都会经过一条种满紫荆花的街道,她喜欢放慢脚步,看那些花瓣在风中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人行道上,落在停着的车顶上,落在行人的肩头。
她有时候会想,去年这个时候,她在做什么呢?应该是在西乡那间阴暗潮湿的握手楼里,每天在制衣厂和出租屋之间两点一线地奔波,吃着白水面条,数着口袋里为数不多的零钱,不知道明天会怎样。那时候她从来没有注意过路边的花开了没有,也从来没有心情去注意。
现在她注意到了。这说明,她的生活终于有了余裕,去关注那些美好的、无用的东西。
苏晚的新工作干得越来越顺手。贸易公司的规模不大,加上老板一共只有七八个人,但业务还算稳定。老板姓陈,是个四十多岁的单亲妈妈,为人爽快,做事雷厉风行。她对苏晚的工作能力很认可,有一次当着全公司的面说:“小苏虽然来得晚,但账目做得比之前那个干了三年的老会计还清楚。”苏晚听到这话,嘴上谦虚了几句,心里还是挺高兴的。
四月份的时候,公司接了一个大单,全公司加班加点忙了半个月。苏晚也跟着加班,每天对着电脑核对单据到晚上八九点。但她不觉得累——这种累,和在工厂流水线上的累不一样。那时候的累是看不到希望的,现在的累,每一分都有回报。
发工资的那天,苏晚看着工资条上的数字——三千五,比入职的时候涨了五百。她拿出手机,给林舟发了一条消息:“我涨工资了。”
林舟很快回了:“厉害啊!晚上庆祝一下?”
“好。想吃什么?”
“你做的都行。”
苏晚笑了笑,收好手机,继续干活。
林舟在快递公司也干得不错。他负责的区域是宝安中心区的一片住宅区,每天要送一百多个件,从早忙到晚,有时候连午饭都顾不上吃。但计件工资,多劳多得,他上个月拿到了四千二,比苏晚还高。
“我现在是家里的经济支柱了。”林舟有一次开玩笑说。
苏晚白了他一眼:“你那叫体力劳动者,我这叫脑力劳动者,工种不同,没有高低之分。”
“对对对,你说得都对。”林舟笑着举手投降。
两个人虽然还是会拌嘴,但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拌嘴,带着生活的怨气和疲惫,说着说着就可能真的吵起来。现在的拌嘴,更像是打情骂俏,说完了两个人都会笑。
五一小长假,苏晚和林舟去了趟大梅沙海滨公园。这是他们来深圳之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旅游。沙滩上人很多,下饺子一样密密麻麻的,海水也说不上清澈,但苏晚还是很开心。她脱了鞋,赤着脚踩在沙滩上,感受着细沙从脚趾间流过,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没过她的脚踝,又退下去。
林舟站在旁边,看着她提着裙子在海浪里跳来跳去,忍不住笑了:“你像个小孩一样。”
“我本来就是小孩。”苏晚笑着说,弯腰掬了一捧水,朝他泼过去。
林舟躲闪不及,被泼了一身。他也不恼,弯腰也掬了一捧水,朝她泼回去。两个人在海边打起了水仗,笑得像个傻子。
旁边一个带着小孩的妈妈看了他们一眼,笑着对自家孩子说:“你看,叔叔阿姨玩得多开心。”
苏晚听到了,脸一下子红了。她停下来,瞪了林舟一眼:“都怪你,被人笑话了。”
林舟嘿嘿一笑,走过来牵住她的手:“走吧,找个地方吃点东西,我饿了。”
两个人沿着海岸线走了一段路,在路边找了一家海鲜大排档,点了一盘椒盐濑尿虾、一盘姜葱炒蟹、一碟炒河粉。濑尿虾壳硬刺多,苏晚剥了半天也没剥出完整的肉来,林舟看不下去,拿过来帮她剥好,放进她碗里。
“谢谢。”苏晚夹起虾肉蘸了蘸酱汁,放进嘴里,又鲜又甜。
她看着对面正在埋头剥第二只虾的林舟,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柔软。这个男人,和她一起经历了那么多——被骗、受伤、绑架、逃亡、作证——他从来没有丢下她一个人。他有很多缺点,会撒谎,会逞强,有时候还很固执。但他从来没有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缺席过。
“林舟。”她叫了他一声。
“嗯?”他抬起头,嘴里还叼着一只虾。
“没什么。”苏晚笑了笑,“就是觉得,有你真好。”
林舟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尖慢慢地红了。他低下头,继续剥虾,嘴里嘟囔了一句:“突然说这个干嘛……”
苏晚没有回答,只是笑着夹起一块蟹肉,放进他的碗里。
五月底的一个傍晚,苏晚下班回来,看到林舟已经到家了,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表情有些奇怪。
“怎么了?”她换好拖鞋,走过去。
林舟把信封递给她:“今天收到的,寄给你的。”
苏晚接过来,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寄件人信息,愣住了——深圳市宝安区人民法院。
她的心跳了一下。她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快速地扫了一遍。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林舟,表情有些复杂。
“是什么?”林舟问。
“龙威案涉案资产的处置通知。”苏晚说,“有一部分被追回的赃款,会按比例退还给受害者和举报人。我们作为举报人,能分到一部分。”
“多少?”
苏晚看了一眼文件上的数字:“三万二。”
林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挺好的啊,你怎么这副表情?”
苏晚握着那份文件,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想,这笔钱,我们怎么用。”
“存起来呗。”林舟说,“以后买房也好,应急也好,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苏晚摇了摇头:“我想用它来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开一家店。”
林舟愣住了:“开店?开什么店?”
“还没有想好。”苏晚说,“可能是文具店,可能是杂货铺,也可能是小餐馆。我还没有想好具体做什么,但我不想一辈子给别人打工。”
她看着林舟,眼神里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坚定:“林舟,我们来深圳这么久,一直在替别人干活,替别人卖命,替别人背锅。我想试一试,替自己干一次。”
林舟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好。”他说,“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