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苏晚签下了那间铺面的购房合同。
签字的时候,她的手有些发抖。钢笔尖落在纸上,划出一道轻微的痕迹,她看着自己的名字慢慢出现在合同底部,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从她来到深圳的那一天起,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这座城市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铺面。虽然只有二十平米,虽然位置偏西乡的老街,但它是她的。
房产证要等两个月才能办下来。苏晚把那本合同锁在出租屋的抽屉里,每天出门前都会拉开抽屉看一眼,确认它还在那里。林舟说她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小孩,她也不反驳,只是笑。
九月初,苏晚做了一个决定——她要迁户口。
按照深圳的落户政策,通过合法途径购买房产并持有一定年限,可以作为落户的条件之一。苏晚仔细研究了政策条文,又打电话咨询了相关部门,确认自己符合申请条件之后,就开始着手准备材料。
“你真的要把户口迁到深圳来?”林舟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有些惊讶。
“嗯。”苏晚一边整理材料一边说,“既然决定在这里扎根,户口迟早要迁过来的。早迁早安心。”
林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也迁。”
苏晚抬起头看着他:“你想好了?”
“想好了。”林舟说,“你在哪,我就在哪。”
苏晚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心里涌起一阵暖流。她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低下头继续整理材料,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内心的欢喜。
落户申请递交之后,苏晚等了将近一个月。那一个月里,她每天都心神不宁,手机一响就立刻拿起来看,生怕错过任何通知。林舟说她比等高考成绩还紧张,她承认确实有点像。
十月中旬,她终于收到了通知——落户申请审核通过,她可以去办理入户手续了。
那天下午,苏晚关了半天店,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来到宝安区的行政服务大厅。大厅里人很多,各个窗口前排着长队,电子显示屏上滚动着号码。她取了号,坐在等候区的塑料椅上,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人——有来办居住证的,有来办社保的,有来办营业执照的。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手里攥着一叠材料,脸上带着不同程度的焦虑和期待。
等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轮到了她。她走到窗口前,把准备好的材料递进去。窗口后面的工作人员是一个年轻女孩,接过材料翻了翻,然后在电脑上敲击了一阵,抬起头说:“材料齐全,请稍等。”
苏晚站在窗口前,双手握着柜台边缘,指节微微发白。她看着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操作,打印文件,盖章,每一个动作都让她心跳加速。
大约过了十分钟,工作人员把一本崭新的户口本递了出来:“苏晚女士,恭喜你,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深圳人了。”
苏晚接过那本户口本,手有些发抖。她翻开封面,看到内页上印着自己的名字、身份证号、户籍地址——深圳市宝安区西乡街道。那几个字印在纸上,清晰、正式、不容置疑。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后面排队的人轻轻咳嗽了一声,她才回过神来,合上户口本,对工作人员说了声谢谢,转身走出了行政服务大厅。
站在大厅门口,阳光照在她脸上,有些刺眼。她把那本户口本贴在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掏出手机,给林舟打了一个电话。
“林舟,我落户成功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林舟的声音响起来,带着笑意:“恭喜你,深圳人。”
苏晚握着手机,站在行政服务大厅门口的台阶上,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她不想哭的,但眼泪就是止不住。她想起自己刚到深圳的那一天,提着编织袋走出深圳站,口袋里只剩几百块钱,不知道今晚该睡在哪里。那时候的她,做梦也不敢想,有一天自己会拿着一本深圳户口本,站在这座城市的阳光下。
她擦了擦眼泪,深吸了几口气,对着手机说:“晚上请你吃饭。”
“好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林舟笑了:“那我可要吃贵的。”
“吃就吃。”苏晚也笑了,“今天我高兴。”
那天晚上,他们去了一家位于宝安中心区的烤肉店。店面不大,但生意很好,炭火烧得旺旺的,烤盘上的五花肉滋滋冒着油,香气四溢。苏晚平时舍不得来这种地方吃饭,但今天她破例了。她点了几盘肉,又点了一瓶啤酒,给自己和林舟各倒了一杯。
“来,干杯。”她端起酒杯。
林舟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干杯。祝贺你,苏晚同学,正式成为深圳人。”
苏晚喝了一口啤酒,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微微的苦涩和麦芽的香气。她放下酒杯,夹起一片烤好的五花肉,蘸了蘸酱料,包进生菜里,一口塞进嘴里。肉香和酱料的味道在口腔里融合,满足感从舌尖蔓延到全身。
“好吃。”她含含糊糊地说。
林舟看着她吃得腮帮子鼓鼓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苏晚咽下那口肉,端起啤酒又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宝安中心区的夜景。高楼大厦灯火通明,街道上车流不息,这座城市在夜晚展现出与白天截然不同的魅力。她看着那些灯光,忽然觉得,其中有一盏,是属于她的了。
“林舟。”她叫了一声。
“嗯?”
“你说,我爸我妈知道我落户深圳了,会是什么反应?”
林舟想了想,说:“肯定会很高兴。但也可能会有点失落——毕竟女儿离他们更远了。”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等我攒够了钱,就把他们也接过来。”
林舟看着她,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天晚上,他们吃到很晚才回去。苏晚喝了大半瓶啤酒,脸颊泛着红晕,走路有些摇晃。林舟扶着她,沿着路灯昏黄的街道慢慢往回走。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在她发烫的脸上,很舒服。
“林舟。”她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说,“我今天真的好高兴。”
“我知道。”林舟说。
“我觉得,我来深圳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没有放弃。”
林舟停下脚步,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你从来都没有放弃过。这才是你最厉害的地方。”
苏晚睁开眼睛,看着他,笑了。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