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奖典礼在十一月初的一个周五晚上举行。
地点在福田区的一家五星级酒店。苏晚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穿着一件她专门为这个场合买的黑色连衣裙——不贵，三百多块，但剪裁合体，衬得她整个人精神了不少。她还破天荒地化了个淡妆，涂了一点口红。林舟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色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比她还紧张。
“你别紧张。”苏晚对他说，“又不是你上台领奖。”
“我替你紧张。”林舟说。
会场布置得很隆重。巨大的背景板上印着“深圳青年创业之星颁奖典礼”的字样，两侧摆满了鲜花。台下摆了二十多张圆桌，每张桌上都铺着白色的桌布，摆着精致的餐具和名牌。苏晚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发现同桌的都是和她一起获奖的创业者——有做人工智能的，有做环保材料的，有做文化传媒的，每个人看起来都比她光鲜亮丽得多。
她坐在他们中间，有些局促，但并没有自卑。她知道自己的起点和他们不一样，但她走过的路，不比任何人短。
颁奖典礼在七点准时开始。主持人上台致辞，然后请领导讲话，接着开始颁发奖项。苏晚的奖项排在中间，念到她名字的时候，她站起来，整了整裙摆，走上台。聚光灯照在她身上，有些刺眼，但她没有躲避。她从颁奖嘉宾手里接过那座水晶奖杯，对着台下鞠了一躬。
台下响起了掌声。她看到林舟坐在角落里，正举着手机拍她，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骄傲表情。
她握着那座奖杯，站在台上，忽然想起了四年前的那个下午——她提着编织袋走出深圳站，站在“深圳欢迎您”的广告牌下，对未来一片茫然。那时候她不知道，四年后的自己，会站在这样一个舞台上，手里握着一座奖杯。
她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谢谢”，然后走下了台。
回到座位上，她把奖杯放在桌上，低头看着它。水晶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底座上刻着她的名字和“深圳青年创业之星”几个字。她伸出手指，轻轻抚摸过那几个字，嘴角浮起一个微笑。
颁奖典礼结束后，有一个简短的交流环节。苏晚端着酒杯——里面装的是橙汁，她不会喝酒——站在人群中，和周围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男人走过来，递给她一张名片：“苏小姐，我是创新资本的投资经理。你的故事很打动我，如果有融资需求，可以找我聊聊。”
苏晚接过名片，礼貌地说了声谢谢，但没有太当真。她知道，像她这样的小店，在资本眼里根本不够看。对方只是客气客气而已。
但让她意外的是，没过几天，那个投资经理真的给她打了一个电话。
“苏小姐，我认真考虑了一下你的项目。虽然你的店规模不大，但模式很健康，现金流稳定，而且有很强的可复制性。如果你有开分店的计划，我们愿意提供一笔天使投资。”
苏晚握着手机，愣了好几秒。天使投资——这个词她只在新闻里听过，从来没想过会和自己产生关联。
“我能考虑一下吗？”她说。
“当然可以。你想好了随时联系我。”
挂了电话，苏晚坐在店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发了好一会儿呆。开分店——她不是没想过，但总觉得那是很遥远的事。她连现在这两间铺面的贷款才刚刚还清，哪来的底气开分店？
但那个投资经理的话，像一颗种子，悄悄地在她的心里生了根。
十一月末的一个周末，苏晚关了一天店，和林舟一起去了趟广州。
她是去看一个朋友的——之前参加创业培训时认识的一个女孩，叫晓雯，在广州开了一家甜品店，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晓雯听说她评上了“深圳青年创业之星”，非要她过来聚聚，说要当面恭喜她。
两个人在晓雯的店里聊了一整个下午。晓雯的店比苏晚的大得多，上下两层，装修精致，菜单上有几十种甜品和饮品，雇了六个员工。苏晚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喝着晓雯特调的杨枝甘露，听着她讲自己的创业经历——她比苏晚早来广东两年，先在广州的写字楼里做文员，后来辞职开了这家甜品店，一步步做到现在。
“你有没有想过开分店？”苏晚问。
“想过。”晓雯说，“但还没想好。开分店不是简单地复制一家店，管理、供应链、人员培训，每一样都是挑战。我不敢贸然行动。”
苏晚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回深圳的高铁上，她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脑子里一直在想晓雯说的话。开分店确实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她现在连一家店都还没完全理顺，贸然扩张，很可能把自己撑死。
但那个投资经理的话，又让她不甘心就这样放弃。
“你在想什么？”林舟问她。
“在想开分店的事。”苏晚说。
“你想开吗？”
“想。但又怕。”
林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苏晚，你还记得你刚开店的时候吗？那时候你也怕。但你还是开了。”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说得对。”她说，“怕也得开。”
十二月初，苏晚约了那个投资经理见面，认真谈了一次。对方提出的条件是：投资五十万，占股百分之二十，不参与日常经营，但有权查阅财务报表。苏晚听完，没有当场答应，说要回去考虑一下。
她回去之后，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仔细研究了这个投资方案。她算了一笔账：五十万，足够她在关内租一间像样的铺面，装修，进货，招聘员工，支撑半年的运营。如果半年内不能实现盈亏平衡，她就得自己贴钱进去。风险不小，但也不是不能承受。
她考虑了整整一个星期，最终做出了决定。
她给投资经理打了一个电话：“我接受你的条件。但有一点——我要保留对店铺的完全经营权。你不能干涉我怎么管店。”
对方笑了：“成交。”
挂了电话，苏晚坐在店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不知道这个决定会把她带向哪里。但她知道，如果不试一试，她一定会后悔。
十二月中旬，苏晚开始在关内寻找合适的铺面。她跑遍了福田、罗湖、南山，看了不下二十个铺位，终于在南山找到了一间让她心动的——四十平米，临街，附近有两所学校和一个写字楼，人流量不错。租金不便宜，但以她的预算，勉强能承受。
她签了租赁合同，交了押金和首期租金，然后开始筹备装修。
那段时间，她忙得脚不沾地。白天要在西乡的店里盯着，晚上要和装修师傅沟通设计方案，周末要去关内看装修进度。她瘦了一圈，黑眼圈重得像是被人打了两拳，但眼睛里的光亮越来越盛。
“你悠着点，别把自己累垮了。”林舟心疼地说。
“没事。”苏晚说，“等新店开起来就好了。”
一月初，新店的装修终于完工了。苏晚站在那间四十平米的店铺里，环顾四周——白色的墙面，原木色的货架，暖黄色的灯光，角落里摆着她从西乡店里移栽过来的一盆绿萝。格局和西乡店很像，但更大，更敞亮，更精致。
她站在店中央，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新装修的油漆味和木材味，混合成一种让她心安的气息。
她掏出手机，给林舟发了一条消息：“新店装修好了。”
林舟很快回了：“什么时候开业？”
“下周。”
“名字想好了吗？”
苏晚想了想，回了一句：“还是叫晚舟小铺。”
她放下手机，站在那间崭新的店铺里，透过玻璃窗看着外面南山的街道。阳光照进来，在木地板上画出一道温暖的光斑。街上人来人往，有背着书包的学生，有拎着公文包的上班族，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
她看着他们，嘴角浮起一个微笑。
这座城市很大，大到让人迷失。但它也很小，小到只要你愿意努力，总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
她收回目光，转身锁好店门，走上了南山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