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晓文握着听筒的手猛地一僵,方才松下去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白部长,你没有在跟我开玩笑吧,五百万的订单,这,这也太多了吧!”
“多什么多。”白强不屑地啐了一口,“你们机械部每年几十亿的预算资金,才区区五百万而已,九牛一毛。”
“可关键是,我连他们生产的什么都不知道,你也知道现在审核有多严格,万一……”
不等郭晓文把话说完,电话那头的白强,便出声打断道,“郭部长,没有万一,我可是在陈阳面前好话说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此事办成的。”
“如果你连这点险都不敢冒,那就当我没说。”
郭晓文被白强这略带强硬的话怼得一噎,顿时语塞。
没错,机械工业部年度预算盘子确实动辄几十亿,五百万从账面额度来看,确实算不上大额资金。
可预算归预算,审批归审批!
八十年代末期,国家财政收紧,专项经费审核一年比一年严苛。尤其是部委对外采购、定点预购、提前意向兜底这类项目,卡得极严。
空口无凭、无样品、无产能、无技术报告、无立项备案,凭空给一个还没建厂、没投产的私人作坊砸五百万定向预订单,传出去绝对是重大工作纰漏!
但常委会召开在即,滕老那边还在等着解决方案,这件事情无论如何也要办好。
哪怕是冒一点险也是值得的。
郭晓文忽地长出了一口气,“好,五百万就五百万,只要他能把方案拿出来,那就是值得的。”
“不过白部长,我还有一句话想要问你。”
白强:“你问。”
“陈阳是你的女婿,你说话他敢不听么?你确定这五百万,不是在故意向其输送利益?”
“姓郭的,我日你八辈祖宗。你把我白强当成什么人了!”白强闻言彻底炸了。
陈阳要真是我女婿就好了,那样我只需一句话就能摆平。
可关键他不是真的,人家没必要给他这个假老丈人面子。
为了劝说陈阳,白强在饭桌上受了多大的委屈,就这,回到家还要再跪搓衣板才肯罢休。
结果他好心好意帮忙,反过来却被郭晓文怀疑以权谋私。
郭晓文在电话里,被骂得狗血淋头,却也只能忍着,语气软和地道歉,“白,白部长,您别生气,我真没别的意思,我就是随口一说。”
“不就五百万么,只要陈阳能完成任务,这事我应了。”
白强淡淡地冷哼一声,“姓郭的,老子这是最后一次帮你,以后咱俩谁也不认识谁。”
“别啊白部长,我真的错了……”
可白强根本不听郭晓文的解释,匆匆便挂断了电话。
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忙音,郭晓文知道,这次算是把人彻底得罪死了。
但眼下还有正事要忙,这份人情,只能以后慢慢还了。
他挂断电话后,便拿起办公桌上的几份资料。
这是他连夜派人调查的杨强个人资料,里面详细记录了杨强是如何冒名顶替别人上的大学,学历造假,巧取豪夺他人成果,才有了现如今的成就。
郭晓文指尖划过冰冷的纸页,眼底的温度一点点沉下去。
八十年代末,高考、统招、干部学历,就是翻身唯一的独木桥。
可没人知道,这一条独木桥,早就被地方上的关系网、权力链啃得千疮百孔。
冒名顶替、学历买卖、成果置换,早就成了一条隐秘成熟的黑色产业链。
这不是个案,是生意。
杨强只是这条利益链最前端的一个既得利益者。
资料里写得清清楚楚:当年本该考上重点工业学院的农村应届生,成绩优异、政审合格,最后却莫名落榜。
档案被人暗中调包、顶替、篡改,名额层层转手,最终落到了家里有关系、花钱铺路的杨强头上。
一纸假学历,换来了国家干部身份、国企铁饭碗、科研入职名额。
不仅如此,杨强进入体系之后,一路靠着偷拿基层技术员的试验数据、盗用年轻工程师的技改思路、抢夺旁人科研成果,包装成自己的履历,步步高升,混进京城重工体系,混进专项技改项目组。
一路造假,一路平步青云。
这条产业链牵扯众多,其中还不乏握有实权之人。
单凭郭晓文一人,很难将这群人连根拔起。
除恶不尽,必留后患。
郭晓文不敢怠慢,连夜驱车去见滕老。
滕老在看到这份材料之后,苍老的目光瞬间凝固,一页一页往下翻,越看,周身的气息越是冰冷骇人。
短短几页材料,撕开了藏在国内教育、人事、重工体系最肮脏、最溃烂的黑幕。
“他们怎么敢的!”
一声压抑至极的怒斥,骤然在静谧的书房炸响。
滕老猛地抬手,狠狠拍在实木桌面上,茶杯震颤,茶水四溅。
“高考独木桥,为国选材!统招学历,立身之本!重工科研,国之重器、工业国柱!”
“这群蛀虫,竟然把国家选材的根基、工业强国的命脉,当成私下交易的生意!当成权钱勾兑的筹码!”
他活了大半辈子,为国兴业、为工业兜底,看着国内重工从一穷二白艰难起步,呕心沥血数十年。
他原本以为最大的难关是如何突破国外的技术封锁。
现在他错了,其实最大的敌人在内部。
“冒名顶替!学历买卖!窃取成果!洗白履历!”
滕老字字铿锵,满是痛心疾首的怒火。
“多少寒门英才、实干技术员,寒窗苦读、埋头苦干,本该为国建功立业,却被这群关系户、投机小人偷了人生、断了前程!”
“多少国家级技改经费、多少重点科研项目,落在这群只会造假、只会钻营的水货手里!年年投入、年年空耗!进度停滞、技术虚假!”
“怪不得!怪不得近两年重工技改频频翻车、虚假数据泛滥、攻坚屡屡卡壳!”
“原来不是技术太难,是用人的根烂了!选材的根烂了!体系的根烂了!”
郭晓文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过了好一会,见滕老气消了,这才敢小声问道,“滕老,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滕老冷着脸说道,“那还用问么,当然是严惩不贷。”
郭晓文还是头一次看到滕老是这种表情,不由得吓得一个趔趄,“可这其中还牵扯到几位颇有实力的地方大员……”
不等郭晓文把话说完,就见滕老大手一挥,“无妨,你尽管放心大胆地去干。”
“这次,老夫要大开杀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