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岸广场搭起木台,台下铺着碎石,昨夜留下的马蹄印还陷在泥里,雨水顺着石缝往下淌,木台上摆着三块铜牌,军籍、工籍、民籍,铜牌边缘刻着金龙纹,旁边平码军饷凭条,地契压在木箱上,粮票捆成几叠,十几口铁箱摆在台边,箱盖没扣,黄豆、黑面和腌肉全露在外头。
广场四周挤满了人,船工抱住旧工具,农夫脚边放着木锄,渔民把鱼叉杵进地里,妇人牵着孩子,孩子啃着黑面饼,饼渣落在衣襟上,皮埃尔带火铳队守在东侧,新发的小金龙旗插在队前,火铳枪托排成一线,盐田外的烽火还没熄,烟柱压着北边。
朱高煦踩上木台,阿修罗魔象停在台后,象蹄陷进泥地,斧头靠住木台,斧刃还挂着昨夜的泥,他抬手敲了敲铜牌,铜牌碰出响声,广场边的人也跟着抬起头。
“十六岁往上,能服军令,能守军法的,报名。”
朱高煦抓起军籍铜牌,在掌里掂了掂。
“军籍拿军饷。”
工籍铜牌也让他拿起来。
“工籍拿工钱。”
民籍铜牌落回木台,碰着木板。
“民籍领粮票,家里有人战死,粮不断,孩子没长大,地也留着。”
斧柄压住木箱边角,朱高煦朝人群看了一圈。
“贵族别拿家徽当官,想当官,拿命立功,拿本事说话。”
广场里没人接话,一个旧贵族躲在人群后头,金线家徽压在袖口,他摸了摸袖口,又把手缩了回去,妇人把孩子拉到身后,半块黑面饼掉进泥里,孩子弯腰要捡,母亲先一步拾起来,用衣角擦掉泥,又塞回孩子手中。
木台前,雅克从人群里走出,他穿着旧麻衣,胳膊留着鞭痕,粗布磨过旧伤,破口压在手肘边,他停在军籍铜牌前,脊背挺着。
“我报火铳队。”
文书抬起头。
“会打火铳?”
雅克点了点头,帽子攥在手里。
“旧领主让我们打过,打山民,打逃税的农户,也打过不肯交粮的人。”
广场边有几名农夫低下头,雅克把手伸到木台前,掌心粗糙,虎口压着旧伤。
“如今俺也去打月牙旗。”
朱高煦看着他。
“火铳会炸膛,前排也会死人,你想好了?”
雅克扯下旧帽子,塞进怀里。
“俺也去家里没人了,死哪儿都一样,起码别死在领主鞭子底下。”
朱高煦没再多问,抓起军籍铜牌挂到他胸前。
“去皮埃尔那里,先学装药,学不明白别上阵。”
雅克抬手摸了摸铜牌,脚步压过碎石,朝火铳队走去。
尼古拉的学徒也挤出人群,少年背着工具包,锉刀和小锤从包口露出来,他站在木台下,脚边还有没擦干净的泥。
“我会修船,也会装炮药。”
朱高煦低头问他。
“多大了?”
“十五。”
“回去领民籍。”
少年咬住嘴唇,工具包往肩上一提。
“我爹让月牙兵拖走了,船坞还缺人,俺也去能干活,俺也去不白领粮。”
尼古拉从船工队里走出,把一把铁锤放到少年脚边。
“他会磨齿轮,会补船板,水门轮盘的铁销,有两枚是他打的。”
朱高煦拿起工籍铜牌,朝少年递过去。
“工籍,船坞归你们,铁料别往家里藏,俺也去抓住了,船板都不给你摸。”
少年双手接住铜牌,铜牌贴在胸口,他弯腰抱起铁锤,朝尼古拉跑去。
水道图前,露西亚站了出来,裤腿沾满盐泥,渔网缠在腰上,鱼叉背在肩后,木图上画着潟湖,暗礁、浅滩和芦苇沟都用木炭标了出来,她抬手按住西侧盐堤。
“这里退潮露泥,马进来会陷。”
她又按住东边水沟。
“这里能藏船,半夜也能走人。”
朱高煦朝她抬了抬下巴。
“报哪队?”
露西亚把渔网往肩上拽了拽。
“水道斥候,俺也去认得潮,也认得月牙船。”
朱高煦点头,从亲兵手里拿过小旗牌。
“斥候队归你,先管十人。”
露西亚站着没动,朱高煦把旗牌朝她丢过去。
“愣着干啥,等俺也去给你送饭?”
露西亚接住旗牌,旗牌上刻着水纹,她握紧旗牌,跑到渔民前头。
“会划船的出来,会下水的出来,怕泥的别跟。”
几个渔民互相看了看,有人脱下外袍,有人扛起船桨,很快站到露西亚身后。
穆萨拖着铁链走来,脚踝上的铁环磨破了裤脚,皮图夹在腋下,他把皮图摊到木台前,三条山道横在羊皮上,两处水井画着红圈,一条商路贴着山坳,旁边还有几处废村。
朱高煦问他。
“这条路能走炮车?”
穆萨摇头。
“炮车进不去,骡车能走,人能走,粮也能藏。”
他按住东侧山线。
“月牙旗在这里设岗,岗里有水,还有山民带路。”
朱高煦接过皮图,斧柄压住一处山口。
“你报什么?”
“前导队,俺也去带路。”
亲兵取来铜牌,前导队三个字刻在牌上,朱高煦把铜牌放到穆萨面前。
“带错一次,铁链加一条,带对一次,军饷照发,俺也去说到做到。”
穆萨接过铜牌,军士解开他脚上的铁链,铁环落进泥水,他站直身子,把皮图重新塞回怀里。
几名贵族私兵往前挤,半旧甲袍压在身上,腰间挂着细剑,其中一人还攥着家徽,恶魔新军抬起塔盾,盾面横在前头,那私兵撞到盾上,脚下一滑,半边身子栽进泥里。
朱高煦低头看着他。
“排队。”
私兵抬起下巴,泥水顺着甲片往下滴。
“我家老爷在北岸有封地。”
斧柄顶住那枚家徽,朱高煦手腕一压,家徽掉进泥里。
“现在没了,还想插队,去矿场挖石头。”
私兵趴在泥水里,伸手要捡家徽,恶魔新军一脚踩住他的手背。
“排后头。”
那人把手抽回去,家徽留在泥里,周围没人去捡。
午后,操练场传来鼓声,雅克带着新兵列队,农夫兵头回摸火铳,有人倒火药倒得太快,黑火药撒满衣襟,旁边几个人凑上去看,火绳还冒着火星,皮埃尔冲过去,一脚踹开两人,把火绳踩进泥里。
“你们他娘的想飞天?”
农夫低头看着衣襟上的火药,嘴里发干,皮埃尔把火铳塞回他手里。
“火绳离火药远点,装药别急,急着投胎,俺也去也送不了你。”
另一头的盾矛队撞成一团,前排举盾,后排举矛,有人脚下一歪,盾牌顶到同伴胸口,三个人滚进泥水,长矛也压到一块,朱高煦站在场边,斧柄往地上一点。
“停。”
鼓声断开,新兵全停住,朱高煦朝恶魔新军抬了抬下巴。
“进去教,别他娘的让他们上阵先捅自己人。”
恶魔新军分进队伍,一人顶盾,一人托矛,一人站在后头装填,动作拆开练,又合到一处,老卒抓住农夫肩膀,把盾牌往前推。
“盾别离人,你一退,后头全露。”
另一名老卒把矛杆压低。
“矛别乱捅,捅着自己人,俺也去先揍你。”
火铳队那边,皮埃尔拿出一包黑火药,往药管里倒了些。
“倒够,压实,塞弹,举枪,听令再放,谁敢乱放,俺也去把他火铳掰了。”
第二轮鼓声落下,雅克带着火铳队装药,盾矛队抬盾推进,露西亚领着渔民贴住盐堤,穆萨带前导队钻进芦苇,队形还有些乱,脚步也没踩齐,人却全有了位置。
斧头扛回肩上,朱高煦点了点头。
“这才像个营。”
傍晚,北边烽火又亮了,一名哨兵冲进广场,鞋底带着泥。
“月牙骑兵来了,直冲家属粮仓!”
粮仓前,妇人还在领粮票,孩子捧着木碗,粮袋堆在木栅后,雅克听见马蹄,手里火铳往上一抬。
“火铳队!”
新兵往仓门跑,有人鞋掉了,也没回头去捡,露西亚拽起渔网。
“水道队跟俺也去走!”
穆萨抓住皮图。
“前导队绕侧沟!”
粮仓后头,朱高煦站住,恶魔新军压住塔盾,斧头落进掌里,他没往前冲,只朝众人摆了摆手。
“让他们先打,俺也去瞧瞧这帮新兵有没有胆。”
奥斯曼骑兵撞开外侧木栅,木屑飞进粮袋,前头骑兵举起弯刀,马蹄踏碎木板,雅克站在仓门前,火铳枪托压住肩窝,他抬起手。
“放!”
火铳齐响,白烟扑满仓前,前排骑兵掉下马背,战马撞进木栅,后方骑兵勒住缰绳,露西亚从侧沟冲出,渔网拉开,网坠砸进泥水,战马腿脚让绳网缠住,骑兵滚下马背,后头的人也撞到一处。
穆萨带前导队钻出芦苇,短弩堵住退路,旗手刚调转马头,弩矢扎进肩甲,月牙旗掉进泥里,奥斯曼百夫长提刀冲向缺口,战马跃过粮袋,朱高煦从粮仓后走出,斧头砸下,马腿断开,战马翻进泥水,百夫长摔到地上,塔盾压住他半边身子,弯刀也让人踢开。
朱高煦低头看着他。
“跑啊,俺也去还没动呢。”
百夫长挣着要起身,塔盾又往下压,泥水灌进他嘴里。
半刻钟后,粮仓前只剩月牙旗,弯刀散在泥地,妇人抱着孩子,木碗还护在胸前,雅克的火铳冒着烟,露西亚裤腿湿透,穆萨手里还捏着短弩,朱高煦走回广场,恶魔新军没让他叫到台前,三块小旗牌已经摆在木台上。
“雅克,火铳小旗,管十人。”
雅克走上木台,双手接过旗牌。
“露西亚,水道斥候小旗。”
露西亚接住旗牌。
“穆萨,山路前导小旗。”
穆萨把旗牌挂到腰间,文书递来军饷凭条,又递来家属粮票,露西亚拿住粮票,回头朝领粮队看去,一个小孩跑出人群,抱住她的腿,露西亚低头揉了揉孩子头顶。
旧贵族站在广场外,家徽还泡在泥里,风从广场穿过去,再没人提北岸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