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岸军道东侧,一线天卡在两座石岭间,谷底窄,两辆粮车并行,车轮都得贴着石壁走,雨水从山缝往下淌,碎石压满车辙,骡子甩着脖子,鼻孔喷出白气,木轴磨的发干,吱呀声在谷里绕来绕去。
炮架旁,赵黑虎蹲着,税港火器账、莫雷诺运输图、旧地形图,三份图纸平码石地,压图的石头沾着泥,旧图边角缺了个口,那地方,他一直记着。
当年过谷时,敌军藏在高坡,炮弹砸下来,粮车堵住炮车,骡子倒在路中,人挤着人往后退,他带残兵从石沟爬出去,甲片上糊着石灰和泥,那一仗,两车炮药没了,几十个弟兄也没回来。
赵黑虎手背压住图纸,掌纹沾满湿泥,抬头喊了一声。
“穆萨。”
穆萨蹲到图前,木炭划过羊皮纸,一条细线从西坡绕出去,贴着石岭背面,钻进松林。
“这条山羊道,猎人常走,骡车上不去,人能背炮管。”
赵黑虎点头,又喊人。
“露西亚。”
露西亚踩着湿石过来,渔网卷在腰间,她蹲到山涧边,手掌按住水流。
“上游有个水潭,水能绕进背坡,水囊从这里传。”
赵黑虎转向雅克,雅克提着铁锤,锤头敲过东坡石壁,石粉从缝里往下掉。
“东坡松,木楔拔掉,上头的石头能滚下来。”
地图让赵黑虎卷起,绳结勒进掌心,他起身,刀背敲过炮架。
“成,他们占高处,俺也去占他们后头。”
“十门短炮,全拆,炮管上山,炮架上山,药箱上山,谁掉了零件,谁自己下沟找。”
道路工队背起炮管,船工队扛住炮架,农夫兵拖着车轮,粗麻铺上湿石,木楔钉进山羊道,露西亚领水道斥候沿山涧传水,水囊挨个递上背坡。
船工队前头,尼古拉扛着炮架横梁,汗水顺下巴往下滴,前方有人踩滑,一根炮管脱开麻绳,朝石沟滚去。
坡边,尼古拉扑过去,木杠插进石缝,炮管撞上木杠,后头几名船工压住麻绳,有人趴进泥里,有人拿肩膀顶住炮管,绳子绷直,炮管停在沟边。
高处,雅克一锤砸上石头。
“脚踩麻绳,炮管掉下去,你们背石头爬三趟!”
一个船工抹掉下巴的泥。
“俺也去宁愿背炮。”
雅克举起铁锤。
“那就把嘴闭上!”
背坡拆着炮架,谷底也没空着,二十辆粮车排成长龙,麻袋堆在车板上,车辕挂着粮号木牌,皮埃尔领火铳队换上补给兵衣裳,火铳压在车板下,农夫兵坐在车边,有人啃干黑面,有人抱着水囊打瞌睡。
一名新兵凑到车边,摸摸麻袋。
“百夫长,俺也去手里没粮。”
皮埃尔踢了踢车轮。
“车里有。”
新兵掀开麻袋,碎石塞满车厢,废甲压着铁屑,浸水木料堆到车沿,他嘴里那口黑面停住,皮埃尔把麻袋拍回去。
“吃,吃完给你记军功。”
新兵低头啃了一口。
“这粮硌牙。”
皮埃尔把火铳塞进他怀里。
“待会拿这个吃。”
午后,谷口风向变了,石岭上升起月牙旗,旗后摆着山地炮,炮架压在石台上,炮手往炮膛塞药,十六处炮位连成一线,炮口全压住谷底粮车,高坡观察哨举起旗,旗面朝下挥了两次。
背坡松林里,赵黑虎伏着,令旗捏在手中,松针落到甲肩,他没下令,谷底粮车还往前走,骡子拖着车辕,车轮碾碎石。
第一门山地炮开火,炮弹砸进粮车,麻袋裂开,碎石滚满谷底,第二发打断车辕,浸水木料翻出车厢,铁屑洒得到处都是。
高坡观察哨挥旗催进,奥斯曼火器营从坡后压来,弯刀举起,短铳上膛,几百人顺谷道往粮车冲。
皮埃尔掀开车板,补给兵衣裳扯下,二百支火铳从车底抬出。
“下车!”
农夫兵翻过车沿,火铳顶上肩窝,皮埃尔抬起手。
“前排,放!”
铅丸扫进谷口,前排奥斯曼兵倒进碎石,后头的人撞上车轮,有人摔倒,有人踩住同伴甲片,谷道堵成一团。
皮埃尔压下手。
“二排,放!”
白烟贴着车辕铺开,观察哨还在挥旗,旗杆断成两截,几个炮手回头去瞧,粮车里没有粮,麻袋下全是石头。
高坡有人扯嗓子。
“粮队是假的!”
赵黑虎等的就是这句话,令旗压下,背坡松林里,十门短炮已经装回炮架,炮口没朝石墙,全朝敌军炮阵。
赵黑虎拔出长刀,刀背敲过炮管。
“打炮架,打弹药车,打退坡绳!”
火门落下,短炮轮番开火,散子扫过高坡,两门山地炮车轮断开,炮身翻进碎石沟,炮手抱住炮架,后头炮弹已经压上来,弹药车让石块砸翻,火药桶滚下山坡,药包散进泥水。
炮兵刚要拖炮,东坡传出木楔断裂声,雅克领工兵砍断拖炮绳,山地炮卡在石台边,绳索滑开,几名炮手抓住轮子,炮架拖着人往沟底滚。
山羊道上,穆萨领前导队堵住去路,小金龙旗插进石缝,旗布顶着山风。
“路到头了!”
奥斯曼炮营统领带亲卫冲出背坡,战马踩翻木楔,几名工兵让马头撞开,统领压低身子,想钻进东侧密林。
赵黑虎没追,朝谷底抬手。
“压腿!”
碎石车后,皮埃尔领火铳队分成三排。
“左边三排!”
铅丸贴着马腹扫过,前头两匹马栽进泥沟,统领翻下马背,亲卫提刀去扶,雅克已领工兵堵住去路,搬运钩套住马缰,木楔砸向膝弯,亲卫倒进碎石,弯刀也让人踢远。
统领胸甲绣着火器营纹章,赵黑虎走到他面前,那人腰间挂着短刀,吐出一口泥,赵黑虎没有拔刀。
“炮手留下,旗语兵留下,工匠留下,会画炮位的留下,会配药的留下,会修炮的留下,都给俺也去记名。”
统领抬起头,嘴里还沾着泥,赵黑虎抬脚踩住他的皮袋,皮袋裂开,炮位图散到石地,一张紫蜡转运单掉在最下头。
穆萨弯腰拾起,紫蜡让泥水泡过,纸上字迹还压的住,东岸圣山下,接人时辰,比孩子画像背面的日期早了半日。
穆萨捏住转运单,喉头动了两下,把纸递给赵黑虎,赵黑虎扫完日期,朝东岸望去,山风还在谷中穿行,缴来的炮架歪在石坡,月牙旗倒在泥里,金龙旗已经插满十六处炮位。
谷底,朱高煦带人赶到,缴获的山地炮排在谷口,喷火铜管、火药配方、炮架图、旗语册,全装进木箱,赵黑虎把转运单递过去。
朱高煦翻完纸,斧头压住东岸圣山方向。
“今晚不扎营,山地炮带上,水囊背满,干粮背满。”
穆萨抱紧孩子画像,纸角压在甲片上,朱高煦翻身上象,阿修罗魔象踏碎谷底乱石,斧头往前一指。
“孩子少半根头发,俺也去把那座山翻过来查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