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深水港泊位旁,咸腥海风裹着烂泥味直往鼻腔里钻,木板搭成的三号栈桥上,粗布药材和木条箱堆成一片,压的桥板吱呀作响。
盛元商行的苏掌柜站在货箱顶上,干瘦手掌拨弄黄铜算盘,木珠子来回乱跳,噼啪声没个停歇。
这趟出海,他同大明水师签过运送粮草辎重的契书,官银早已入账,肚里那本账却还没算完,罗马苦力往日啃野菜吃糠皮,如今一日两顿白面馍馍,在他看来全是糟践粮食。
工钱再往下压两成,伙食再砍掉些,这趟买卖便能多落不少银子。
“都停手!听老子把话讲完!”
苏掌柜收起算盘,拿木边重重敲着脚下货箱,嗓门又干又尖。
底下搬运条石木料的数百名罗马工匠停了活,几块沉石砸上栈桥,木板跟着乱颤,碎木屑溅的满地都是。
“打今儿起,扛包搬货、修补船板的工钱,全砍一半!原先说好的白面馍馍也没了,每日两顿黑豆水,爱干便干,不干滚蛋,大明缺你们几个不成!”
人群压了片刻,叫骂声便冲了出来。
“凭什么砍工钱!”
“俺也去替大明军营干活,银子粮食从没少过半点!”
一个光头工匠提着撬棍走上前,粗壮胳膊撑起破旧短褂,掌心朝苏掌柜一指。
“契书上写的清楚,干多少活,拿多少钱,白面馍馍也写在上头,你凭什么改!”
数百苦力和工匠扔下石块撬棍,挤到货箱前头,把栈桥口围住,喝骂和质问混在海风里,压的苏掌柜耳根发麻。
“反了,真是反了!”
苏掌柜往货箱中间缩了缩,抬手朝商船方向一招。
底舱里传出杂乱脚步,二十多名商帮护卫钻出舱门,腰间精铁刀抽出半截,刀鞘磨出的响动刺耳,这帮人分作两排,卡住栈桥出口,手按刀柄往下逼。
他们顾忌大明军营,不敢闹出人命,手里刀背却没留半分情面。
领头的独眼护卫跨下跳板,借着冲势抡起腰刀,厚刀背朝光头工匠头上砸落。
闷响传开,光头工匠额头裂开口子,血水顺着眉骨往下淌,他退了几步,脚下踩空,身子往后栽去。
旁边两个小伙计伸手去拽,也被带下栈桥,三人滚进桥下的臭泥水里,污水扑上木桩,又落回几人身上。
工匠们站不住了。
这些人受贵族、教会压了半辈子,好容易靠着大明吃上饱饭,谁还肯受商人拿刀背抽打。
“俺也去跟他们拼了!”
人群里有人扯开嗓子,白蜡木棍、包铁撬棍全抄到了手里,数百号人朝带刀护卫挤去,货箱被撞的歪歪斜斜,栈桥晃的厉害。
两边眼看要撞到一处,铁靴踏过石板的声音压进码头。
“刀都放下!”
从巷口赶来的皮埃尔,带着一百名巡城仆从军包抄过来,雁翎刀出了鞘,刀锋直指商帮护卫。
新兵抬起半人高的生铁塔盾,齐齐砸在石板上,盾面接成一堵墙,把受伤工匠护在后头。
白蜡杆长矛从盾缝里平推出去,精铁矛尖顶住护卫胸甲,逼着二十多人往货箱边退。
眼瞧自家人被压住,苏掌柜从两层高的货箱上跳下,脚刚站稳,便往怀里掏出黄铜牌,又摸出一张盖红印的市舶司凭证。
铜牌拍在矮货箱盖上,响声传出老远。
“把眼皮抬起来瞧瞧!这可是兵部发下来的特许牌!”
苏掌柜挺着胸膛,手快戳到皮埃尔鼻前,唾沫乱喷。
“老子替朝廷运军需,办的是上头差事!你们几个泥腿子,也敢挡大明商行的财路?让开,全给老子让开!”
没去碰那块铜牌,皮埃尔手掌压住刀柄,站在原处没动。
“姚大人定下的清算律法写的明白,雇工按约给钱发粮,谁敢克扣,谁便犯律!”
皮埃尔抬起刀锋,刀尖对准苏掌柜。
“罗马城内禁私斗行凶,你的人拿刀打伤百姓,今日便得拿人查办!”
商帮护卫抬起腰刀,仆从军的长矛也往前送了些,矛尖顶在锁子甲上,海风穿过破木箱,呜呜响个不停。
码头外围传来整齐脚步,沉重铁靴踩过青石街,张英领着五十名饕餮卫老卒进了装卸区,玄铁战甲压在身上,护卫和工匠都往两边让开。
没半句废话,张英提起狼牙刺枪,白蜡枪杆横扫出去。
木箱挨了一下,当场裂开,粗麻药包滚了满地,枯草叶让风卷上半空。
饕餮卫分列两边,长枪倒转,精铁枪纂照着护卫膝弯抽下。
骨头错开的脆响接连传出,二十多个护卫跪倒在粗木栈桥上,腰刀也掉了一地。
“缴械,扣人!”
张英喝了一声,老卒踢开腰刀,粗麻绳绕过护卫手腕,打紧死结,全数反绑起来。
苏掌柜喉结动了动,还想拿兵部特许牌压人,草药渣里却踏进一双宽大黑皮靴。
范统拖着大号斩马刀,从老卒让出的通道走来,刀尖擦过石板,划出长长痕迹,他嘴里嚼着生核桃仁,腮帮子一鼓一鼓。
走到苏掌柜面前,范统没问话。
抬腿便是一脚。
苏掌柜腹部挨实,整个人离开木板,摔出去两丈多远,最后扎进臭泥水洼里。
污水劈头盖脸泼下,绸缎长衫裹满泥浆,苏掌柜趴在泥里翻着身,嘴里吐出酸水。
范统吐掉核桃皮,斩马刀往地上一顿,石板上砸出浅坑。
“拿块破铜牌,跑老子地盘上充大爷?”
范统俯下身,瞧着泥水里的苏掌柜。
“老姚立的军法,老子守的规矩,你他娘算哪根葱,也敢在老子锅里抢饭吃?”
刀背拍着掌心,范统朝张英摆了摆手。
“人带走,盛元商行的船也扣下,账没查清,谁都不许出港!”
围在周边的工匠和苦力没敢出声,手里木棍却攥的更紧,几个被捆住的护卫垂着脑袋,连动弹都不敢。
老卒架起苏掌柜,拖着人往兵营方向去,码头海风还在刮,大明定下的规矩,也在这群人胸口压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