蜷在泥汤里的苏掌柜双手按着肚子,直往外吐苦黄水,整个人缩成一团。
大号斩马刀直接脱了鞘,重重向下劈落。
咔嚓一声响,两寸厚的硬橡木栈板被生生劈开宽缝,木屑溅满四周。
脚踩在碎木箱上头,范统居高俯视着烂泥里的几个人,靴底沾满湿泥。
海风卷着粗哑的大嗓门,压过码头的嘈杂。
“手里拿着兵部发下来的一块烂铜片,你还真当自己是天王老子了?!”
胳膊抬起来,他指向海天交界处那条灰线。
“朝廷发下私掠牌,叫你们开着快船去大洋上截杀红毛番子,去占无主的海岛发大财。”
“可没让你们揣着官印,跑回自家营盘地界欺负苦哈哈,关起门来横行霸道。”
“开疆拓土靠的是枪炮子药,要把地盘站稳,全凭大明的铁规矩。”
“谁要是敢在大明刚打下的城池里坏规矩、断民生,老子现在就剁了他的脑袋祭旗!”
四周十几个商行的掌柜缩着脖颈,两手拢在宽袖里,额头冒出一层细汗,连大气都不敢喘。
军卒让出的通道里,踩着布鞋的姚广孝走上栈桥,手里转着一串黑木念珠,身上仍披着那件洗旧的灰僧袍。
手掌抬起,老和尚朝身后招了两下。
大号的长条榆木桌被四个随军书办抬上前来,稳稳放在栈桥当中。
“全都过来听训。”
声音不高,老和尚的话却让众人听的分明。
挪步走到桌案前头的是那些商行掌柜、新军统领皮埃尔,还有头上缠着麻布的几名工匠,没人敢落后。
宽大的僧袍袖口里,姚广孝摸出一卷粗麻纸,直接拍在桌案正中。
“主力大军今日便要起锚南下,罗马地界容不得半点差池。”
枯瘦的手掌按在粗麻纸上方的朱红大印上,老和尚翻开条陈,逐字念出声。
“大明清算司罗马通商与雇佣法案,今日正式立案入册。”
“其一,罗马以及周边各处村镇,所有苦力、船匠、挑夫的保底工钱与口粮,全依大明官定规矩锁死,白纸黑字写进官契,敢克扣半个铜钱的,全按吞没军饷论处。”
“其二,凡进出港口的商船货队,除大军调拨的粮草辎重外,市舶司一律征收两成定税,分文不可少缴。”
“其三,码头官仓与转运货场,官府占七成收益,商会分三成,守规矩的按契领利,不守规矩的直接把货船拖出海港,大明海疆永不放行。”
站在前头的江浙商行掌柜吴老六,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肥脸直滚。
借着旁人抬头听条陈的空当,吴老六脚跟悄悄往后挪动,手掌摸进怀里,要去抽那本夹带私货的清册。
两步跨上前的随军账房一把拽住吴老六的衣袖,硬生生把内兜里的厚账本扯了出来。
毛笔在清水碗里浸透,焦墨被账房先生重重抹去几层。
化开的水渍底下,一行行蝇头小字显露在纸页上。
把账本高高托起,账房先生转头面朝帅案。
“回禀国公爷,吴家商行夹带私货,隐瞒了四船贵重香料和一千二百斤生铁,全充作压舱杂木打算逃税。”
大步转过身的范统,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扣住桌上的黄铜私掠牌。
皮甲下的臂膀猛力发劲。
嘎嘣脆响,半寸厚的铜牌被他徒手掰成两截,砸在吴老六脚背上。
“在老子眼皮子底下耍滑头,当大明的军纪是摆设不成?!”
粗壮的巴掌横扫而出,范统下令干脆。
“打今儿起,革除吴家所有通商凭据,海疆航道永不许进。”
“泊在南边码头的那五艘大肚货船,连同船上的香料生铁全部查抄,全数拖进清算总库充作水师军粮底账。”
两腿发软的吴老六扑通跌坐在湿木板上,嘴唇抖动,喉咙发哽,连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围在周遭的各家掌柜后颈发麻,原本肚里藏着的小算盘,这下全都丢了个干净。
两个伙计把泥水里的苏掌柜架起来。
顾不上抹脸上的烂泥,苏掌柜慌忙扑向自家的红木钱箱,掏出一袋袋银币。
不仅当场把几百名工匠的工钱如数补齐,他又抖着手取出五锭十两重的大银,塞进受伤工匠怀里算作药钱。
十几个商行掌柜排成长列,握着书办递来的毛笔,争先恐后在罗马通商与雇佣法案后头画押按手印。
瞧着桌上的文书盖完印信,一枚雕着猛虎图案的青铜兵牌被范统从腰带上扯了下来。
啪的一声脆响,铜牌落进皮埃尔宽阔的掌心。
“罗马这处要地,从防务卡口到码头税收,往后全压在你这支新军肩上。”
“把大明的规矩看牢,哪个敢扎刺闹事,港湾里的重炮和大舰就是你的底气。”
双手把铜牌接稳,皮埃尔单膝跪地行了军礼,腰板挺得笔直。
诸般条规皆已落定,迈开大步的范统踩过碎木屑。
翻身上了牛魔王那厚实的脊背,斩马刀向上一扬,刀刃映出白日的光芒。
“大后方安生了,全军拔锚开拔!”
粗沉的呼喝在大坪上方散开,岸防各营的牛皮大鼓咚咚擂响。
激昂的鼓点破开风浪,沿着海岸传出去老远。
停在港湾深处的百余艘巨型宝船和战舰一同解开缆绳,粗重的铁锚被绞盘合力拽出水面,带起大片水花。
吃饱了海风的巨大硬帆绷得紧实,挂在高耸的桅杆上。
战舰破开白浪前行,黑铁重炮推开舷窗,炮口直指大海南端。
旗帜在风里翻卷作响,庞大的船队顺着洋流切入深海,朝着南方的迦太基压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