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黑的石墙还在冒烟。
迦太基旧港外圈的阵地已经落入大明军手中,残兵退进内城堡垒,关死城门。那座堡垒依着古罗马旧基重修,墙厚八尺,通体用花岗岩砌成。精铁包着木门,门后架满火绳枪和重型十字弩,射孔里全是黑洞洞的枪口。
堡里还藏着三座深水蓄水池。池水多年不绝,足够两千余名守军支撑许久。
城墙上,几个披着丝绸斗篷的逃亡贵族探出身来,朝城下指指点点。有人骂大明军,有人催守军开炮,话说得厉害,脚下却没有离开城垛半步。
帅帐里,朱高煦赤着上身,把开山大斧插进泥地,抓起水囊灌了两口。
“范叔,这王八壳子厚得很,赵黑虎的炮车在烂泥滩里挪不动,硬砸得费不少时日!”
他抹了抹下巴上的水,又拍了拍胸口。
“给俺三千恶魔新军,咱们架梯子硬翻过去!”
范统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半个青苹果,咔嚓咬下一口。听完这话,他把果肉嚼了几下,连眼皮也没抬。
“翻个屁!硬打得死多少人?你当老子手底下的老卒是大风刮来的不成?!”
苹果核从他手里飞出去,落在帐门边的泥里。
范统侧过身,看向旁边闭目坐着的姚广孝。
“老姚,肚里的坏水憋得差不多了吧?拿出来亮亮!”
姚广孝睁开眼,从袖袋里取出一卷厚麻纸,放在案上。纸上的字还没干,阿拉伯文与拉丁文并排写着,下面盖着清算军的朱红方印。
“公爷,这堡垒里头,可不是铁板一块。”
姚广孝用手指点了点纸面。
“从前线抓来的俘虏已经审过。堡里两千号人,一千五百个是北非本地招来的海盗和雇佣兵,剩下五百人,才是那些欧洲贵族带来的亲信。”
“地窖里的精麦、腊肉和甜酒,全扣在贵族私库里。海盗每日只分半碗馊麦糊,刀口上卖命,肚里却吃不饱。这样的兵,守城守不了多久。”
范统把手里的苹果放到桌上,伸手拍了拍大腿。
“这招好!把告示给老子全射进城里去!”
他抓起案边的毛笔,在告示上指了两下。
“告诉那帮海盗,抓一个贵族换白面五袋,砍下领头脑袋的,赏银一百两,免除一切罪责!”
“愿意放下兵器的,进大明军营吃饭。往后种田分地,立功升官。写明白了,别让他们以为咱们只会喊话。”
姚广孝点头,把告示交给随军书办。
不到半个时辰,二十架大明强弩在内城外摆开。麻纸裹在重箭上,箭杆一根根送进弩槽。弩弦拉满,书办抬手下令。
重箭越过高墙,落进营房、粮仓和内城各处院落。
守在粮仓外的海盗捡起纸卷,交给识字的通译。通译借着火把看了一遍,嗓子发紧,念给周围的人听。
“贵族私库藏精麦万袋,海盗每日只分馊麦。大明进城,首恶必诛,从者免罪分田!”
旁边的人挤了过来。
通译又念了一遍。
“抓贵族,领白面五袋。斩贵族首领,赏银一百两。愿降者,既往不问,按军功分田。”
粮仓外的人全停了手。
有人低头看纸,有人抬头望那座存粮的大宅。守粮的贵族私兵端着火绳枪站在门边,手里的枪口朝着海盗,脚却往后挪了半步。
刀疤海盗头目把纸卷揉成一团,塞进腰带。
“凭什么我们在前头流血,那帮白皮猪在后头吃肉喝酒?”
“反了!抢粮仓!绑了那帮贵族换赏银!”
弯刀拔出鞘,周围的海盗跟着抄起长矛和火枪,朝中央大宅冲去。
贵族私兵开枪还击,铅弹打进人群。冲在前头的几名海盗倒进石阶下,后面的人仍往前挤。有人举盾挡枪,有人翻过矮墙,更多人冲到粮仓门前,抡起斧头砸门。
内城深处乱成一片。
枪声,叫骂声,脚步声混在一起。贵族亲兵忙着护住私库,海盗趁机抢粮。两边撞在院墙和石阶之间,谁也顾不上城外的大明军。
内城西北角的排污石缝外,张英伏在杂草后头。
五十名饕餮卫老卒卸了板甲,换上软皮衣,腰间挂着飞斧和短刀。三头变异战狼伏在队伍前方,鼻头贴着砖缝来回嗅闻。
头狼低低叫了一声,伸爪刨开石缝边的泥。
张英蹲下来,拨开碎草。
“暗渠就在下面。”
短刀插进铁栅栏边缘,张英用肩膀压住刀背。腐朽的铁条发出声响,被他硬生生撬开,下面露出一条只能容一人爬行的石道。
“跟紧了,动作要快!”
张英先钻了进去。
五十名老卒接连下渠,战狼走在最前头。石道窄得很,肩甲蹭过两边青砖,湿水顺着墙缝流到脚边。走了百余步,前头忽然宽起来。
一座青石砌成的地底石厅出现在众人面前。
石厅中央有三口蓄水池,池水顺着水渠流向内城。十几个贵族死士守在水闸旁,手里都握着重剑,时不时回头看向暗渠入口。
张英抬手。
老卒们停住脚步。
他取出骨哨含在口中,短促的哨声落进石厅。
五十名饕餮卫从暗渠口冲出。
前排老卒抬手甩出飞斧。斧刃劈进七八名死士的喉颈,几人捂着伤处倒下,手中的重剑砸在地上。
剩下的死士回身拔剑。三头战狼已经扑到近前,咬住一人的手腕,拖得那人跪倒在水渠边。旁边老卒挥刀补上,另一人刚抬剑,短矛已捅进胸口。
石厅地方狭窄,死士转不开身。有人退到水闸旁,刚抬脚跨过石槽,张英的短刀已经劈到肩头。
十几个呼吸后,石厅里再没站着的死士。
张英走到主水闸前,从怀里取出工匠配好的生铁药包,塞进铸铁齿轮和承重石柱的缝隙。他抬头看了看四周。
“点火,退后!”
老卒扯开油布引信,火星顺着引线往前窜。
张英带人退到石柱后方。
一声闷响从地底传开,石屑和泥浆冲上半空。水闸齿轮断成几截,承重石梁往下塌,巨石堵住三口蓄水池的涌水口。
水渠里的水势很快小了下去。
内城墙上,守军还在和海盗厮杀。有人跑到水槽边,捧起最后半碗水喝下,回头便朝贵族宅院骂起来。
“水没了!”
“他们把水也藏起来了!”
城头的士卒开始往下跑。皮埃尔抓住这个时机,领两千仆从军扛着长梯冲向城墙。
“火铳三段齐射,放!”
前排火铳手开枪,退到后面装药。第二排接上,第三排跟进。铅弹打过城垛,逼得守军伏在墙后,几个贵族私兵刚露头,便被打倒在石墙边。
雅克带着长矛手冲进门楼。几十名壮汉抡起生铁锤,砸向吊桥的铁销。
一下。
两下。
第三下落下,铁销断开。
吊桥砸进护城壕,内城大门被彻底打开。
范统提着斩马刀,骑牛魔王冲在前头。牛魔王撞碎残木栅栏,碎木飞到两边,朱高煦领着恶魔新军随后压进内城大坪。
海盗还在追杀贵族亲兵,转头看见大明重甲军,纷纷往旁边退开。
范统抬刀劈下。
内城正中的狮头帅旗从旗杆中断开,砸在泥地上。
“缴械者不杀,贵族首恶另算!”
朱高煦举起开山大斧,带着军阵堵住各处出口。
“放下兵器!”
有人丢了弯刀。
一个海盗把火绳枪扔到脚边,双手抱头蹲下。旁边的贵族私兵还想举剑,皮埃尔带人压上,长矛抵住胸口,把那人逼得跪倒。
内城里只剩零散几声枪响。
水断了,粮仓失守,帅旗也倒在泥里。剩下的海盗与贵族私兵看清局势,手里的兵器接连落地,跪满了内城大坪。
范统勒住牛魔王,刀尖指向那群贵族。
“老二,先把海盗和贵族分开。抢了粮仓的,查清楚再论。贵族私兵一个也不许混进去。”
朱高煦应了一声,立刻叫人清点俘虏。
姚广孝带着书办进了粮仓,先查存粮,再登记私库财物。张英从暗渠返回,身上沾满泥水,走到范统面前抱拳。
“水闸已毁,三座水池都断了。”
范统把斩马刀收回鞘中。
“做得好。叫医官进城,先看伤员。海盗愿降的,按告示办,贵族首领押到公厅审账。”
城门外的大明旗帜升上高处。
迦太基旧港的核心堡垒,换了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