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重硝烟从旧港上空散去,晨光斜照进残破城堡的内院。
大坪正中,摆着十张拼凑出来的长条榆木桌。
姚广孝穿一身整洁灰僧袍,手握狼毫,身旁立着一人高的空白名册和朱红印泥。
几十名随军书办拨着算盘,算珠声在空旷广场里来回响着。
两千多名俘兵分成四队,排在长桌前,等着逐一核验。
张英领着饕餮卫老卒守在两侧,长枪按刀,挨个查视俘兵的模样。
“作恶多端、私扣口粮的贵族头目,单独押出来,关进死牢!”
姚广孝语气不高,话却传遍了整座大坪。
“手上有手艺的铁匠、石匠、造船匠,出列,站到东边!”
“普通雇佣兵和水手,只要没欠下人命,免去死罪,编入工籍,戴枷服役!”
话音落下,几百名原本等着受死的底层海盗和水手跪了一地,有人磕头,有人抹泪,嘴里连声道谢。
三十多个平日欺压旁人的贵族军官和恶霸管事,被饕餮卫老卒拖出队伍,脖子上套进生铁枷。
大厅旁边的台阶上,范统靠着雕花红木椅,捧着羊肉汤吸了一大口,汤汁顺着胡须往下淌。
“范叔,发大财了!”
朱高煦拖着开山大斧从内堂出来,额头全是汗,抬手在头上抹了一把。
“内堡地窖那扇精铁暗门,让俺一斧头给劈开了!”
“里头码着三十箱金砖,全是实心货!”
“还有几百卷羊皮旧账和商路契约,老姚瞧见,准得乐疯!”
范统把羊肉咽下,斜了他一眼。
“慌个什么,几箱金子就把你乐成这样?”
他把空碗递给亲兵,站起身,抹掉衣襟上的油渍。
“带老子去瞧瞧,那帮地中海老鼠还藏了什么。”
一行人穿过沾满血污的走廊,沿着石阶下到地窖暗室。
火把照亮了四周,地上散着砸开的铁锁,三十口铁皮大箱排在石室里,箱中堆满粗金条和罗马银币。
石架最深处,摆着几百卷紫蜡封口的羊皮古卷,保存的很完整。
姚广孝走到石架前,拆开一卷羊皮纸,借着火光细看上面的文字。
过了片刻,老和尚抬手捻了捻胡须。
“公爷,这些东西,价钱胜过金子百倍。”
“这是拜占庭覆亡以前,留在北非的最后一批海图和皇室宗卷。”
“地中海通往黑海、红海的秘密港口、补给点,还有各处贵族暗中藏金的地方,纸上都记着。”
范统咧嘴笑了笑,抬手一挥。
“全给老子装箱封好,一页也不许少,回头送回应天府,献给皇爷当战利品!”
外头脚步急促,赵黑虎抱着一叠染血信函冲进地窖。
“公爷,赵王殿下!”
“俺带人守在旧港北侧的水洞里,堵住了六艘吃水极深的飞剪快船!”
“船上有北非总督写给埃及旧党的求援信,还有大批准备运往东边的金银细软!”
范统接过信函,扫过上面的阿拉伯文字,抬手把信纸揉成一团。
“想往东边搬救兵?门都没有!”
午后,迦太基码头的大石坪上,十几个来自地中海各处的商帮掌柜被叫到高台前。
苏掌柜和吴掌柜站在最前头,伸长脖子,盯着台上排开的货栈地契和商港经营凭证。
范统跨坐牛魔王,手提大号斩马刀,朝台下扯开嗓门。
“这迦太基旧港,从今往后归大明管!”
“港里二十座大货栈、六处深水泊位,今日公开竞拍!”
“价高者得,规矩也先说在前头,所有商船照章纳税,哪个敢私运军械火药,战船直接击沉,全家流放东瀛!”
台下掌柜们举起号牌,喊价一声高过一声。
“盛元商行出白银八十万两!”
“聚海商行出一百万两!”
半个时辰不到,迦太基港口的经营权拍出近四百万两白银。
这些银钱送入军需库,转眼便成了远征军的粮饷。
码头另一侧,姚广孝命人支起百口大铁锅,将查抄来的陈麦熬成面汤,分给从荒原赶来的数万名饥民。
热面汤和大明分下的铜钱送进百姓手里,受尽苦难的北非土人跪在锅边,有人捧着碗哭,有人朝大明军营叩首。
几名部族长老来到帅帐前,跪在泥地上,双手献上一张兽皮绘成的北非内陆绿洲行军图。
图上标着奥斯曼残余骑兵藏水的地方,也记着他们在沙漠里的行军路线。
姚广孝接过兽皮图,转交给随军书办收好。
一碗麦汤,一把铜钱,再加上这张行军图,大明在北非便有了立足的根基。
暮色压上海面,远处天边只剩一片红光。
海湾外围传来尖利号角。
挂着大明水师金龙旗的轻型斥候船破浪而来,靠上刚修好的石板码头。
一名水师传令兵浑身染血,怀里护着油布包好的铜筒,扶着船舷下岸。
他走到范统和朱高煦面前,双膝跪进石阶旁的泥水里,双手托起铜筒。
“报!”
传令兵嗓子已经哑了,话音里全是急促。
“郑帅在红海入口截住求援快船!”
“东线急报!”
“亚历山大港外海出现来历不明的大型战舰,正冲着我军补给线下手!”
范统手里的斩马刀停在半空,脸上的肥肉抽了两下。
他夺过铜筒,扯开油布,取出里面的染血布条。
布条上印着一个从未见过的黑色残阳徽记。
范统把布条攥进掌中,抬头望向东方海面。
“老姚,叫书办收好这东西。”
姚广孝接过布条,低头看了一眼,袖中的念珠停了停。
“公爷,敌人既敢露出旗号,便是要叫咱们追过去。”
“那就追。”
范统把大号斩马刀提到身侧,刀鞘撞在石阶上,发出清响。
“老子倒要瞧瞧,哪路神仙敢动大明的粮船!”
张英抱拳出列。
“末将领饕餮卫先行整备,查清港内船只和粮道,再随水师出海。”
“成,先把后路看牢。”
范统翻身坐回牛魔王背上,朝港口方向一指。
“传令水师,补给船分成三队,重炮船护住两翼,轻舟走前头探路。”
“敌人敢再伸手,咱们便顺着他的手臂砍回去!”
远处战鼓接连响起,码头上的水手奔向各自船位,炮手搬运火药,缆绳被一根根解开。
姚广孝收起染血布条,望着那面黑色残阳徽记,低声道:
“亚历山大港,怕是有人等着咱们过去。”
范统回头看他。
“老和尚,你这话说的,怎么还带着吓唬人的味道?”
“贫僧只是在说事实而已。”
姚广孝把兽皮地图压进木匣,抬眼望向东方。
“既然有人动了大明的粮道,这笔账便得当面算。”
范统摸出两颗生核桃,往掌中一合,壳碎声清脆。
“那便算个痛快。”
大明军旗在海风里展开,百余艘战船依次离开码头,黑铁炮口推向船舷。
张英带着饕餮卫登上前船,姚广孝进了中军舱,范统骑着牛魔王站在旗舰船头。
东方海面上,新的战事已经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