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边那片空白地,朱高炽没派斥候,派的是船。
十二艘遮洋宝船在海上走了一个多月,绕过长长的海角,船头转进泥黄色的河口。
河面宽的吓人,对岸藏在水雾后头。断木和草根顺着水流打旋,船底隔三差五传来碰撞,整条船跟着晃上两下。
老李趴在船舷边,捞起两把浑水,水从掌中淌下,黑泥嵌进掌纹。
他扭头朝船舱喊:“殿下,这水从北边大平原冲下来的,泥厚,沙软,上头的地差不了!”
朱高炽踩着踏板走到船头,掌心压住大海图。
图上的蓝线从湖城往北伸,穿过群山,到了河口,只剩几丛荒草和半个残字。
河口外是一片平地,铺到天边,连块挡风的高地都找不到。
朱高燧扛着宣花斧走过来,朝远处瞧了半晌。
“哥,图上画的鬼地方就是这儿?连个扎营的土包都没有。”
“往地下瞧。”
“土有啥瞧头?”
“脚踩上去,你就明白了。”
朱高炽敲了敲斧柄,身后的文吏赶紧把皮纸铺开。
粗绳放入水面,平底驳船一条条滑向河滩,辅兵顺着软梯下船,铁犁、木桩和粮袋接连搬出船舱。
老卒踏上泥地,战靴陷进去半截,泥浆从鞋帮两侧挤出来,鞋底拔起时,顺带扯出半块黑土。
随军老农蒋老蔫蹲在河边,抓起土块揉了揉,泥团没散,他又用拇指碾开,黑泥全嵌进掌纹。
朱高燧往旁边让了半步。
“老蒋,船上短你干粮了?”
蒋老蔫没理他,抱着土块跑到朱高炽面前,膝盖陷进泥里。
“殿下,这地能种粮!俺在河南给大户佃了四十年,没见过这么厚的黑土,犁头压下去,麦子能长到腰上!”
朱高炽接过土块,在手里捏了捏。
“文吏,测绳从滩涂往里拉,水道、营地、粮道,全记在图上。”
文吏应了一声,带人往平原深处走。
朱高燧望着那片草荒,抬手挠了挠后颈。
“哥,我的地呢?”
“先把营墙扎好。”
“扎好以后呢?”
“看你的军功。”
朱高燧扛起斧子。
“行,老子今天先砍出一块王府前院!”
船舱里憋了多日的草原骑手也下了船,阿古拉换上短皮甲,牵马跃过跳板,翻身上鞍,套马杆朝天一扬。
“儿郎们,放马!”
几十骑冲出滩头,野草被马蹄压倒,套马杆在风里转了几圈。
还没跑出半个时辰,一匹快马折了回来,骑手伏在马背上,嘴唇干裂,马嘴两侧挂着白沫。
“殿下,前头有牛群,数都数不清!”
天边涌来一片黑影。
野牛挤在草甸上,顺着河湾往营地移动,牛背比挽马高出一头,厚毛沾满泥浆,粗角撞上杂木,手腕粗的树干当场折断。
岸边的老卒举起手臂。
“肉!全是肉!”
阿古拉回头喝道:“别往牛群中间冲,兜边上抓落单的!”
猎手搭弓,却没放箭,套马绳一根接一根甩出去,几头小牛被套住脖子,拖着四蹄在草地上乱蹬。
宝年丰骑着大耳战驴跟在后头,腮帮子鼓起一块,嘴里慢慢嚼着肉丁。
朱高燧策马从旁边掠过。
“宝叔,大牛冲你脑门去了,你还在数什么?”
“二十七。”
“你数啥呢?”
“二十八。”
一头红眼公牛撞开草丛,低头冲向战驴。
朱高燧抬起斧子。
“宝叔!”
“二十九。”
牛角离战驴只剩十步。
宝年丰咽下肉丁,抽出腰间短斧。
“三十,正好!”
战驴往前一窜,宝年丰借着冲势反手劈下,斧刃砍进牛颈,公牛前腿跪进泥地,庞大的身子擦着草皮滑出去几丈。
泥点溅了战驴半身。
宝年丰跳下坐骑,踢了踢牛腹。
“这头够大,剁碎了能吃十天。”
老李提着木盘追来,喘的胡子乱晃。
“宝国公,少夫人让您一口一粒,没让您一顿吃一头牛!”
“俺媳妇隔着大海,管不着这边。”
宝年丰左右瞧了瞧,把短斧别回腰后,又从怀里摸出油纸包。
“得,重新数,这口算头一下。”
老李翻了个白眼。
“您这张嘴,迟早让少夫人用擀面杖封上。”
天色压下来时,阿古拉的骑手已经套住七头小牛,拖进临时围栏。
朱高燧拍了拍腿。
“阿古拉,这些牛能养吗?”
阿古拉抹掉脸上的草屑。
“小牛能养,大牛得单独圈,靠近它们,容易被顶进泥里,河边水草够,入冬再往林子边赶。”
“成,那就分开圈。”
朱高炽站在木桩旁,看着文吏画出的界线。
“牧地先圈出来,农田和营地分开,沟挖在两边,马群越界,照田亩赔粮。”
阿古拉点头。
“这规矩,我能管住。”
工匠营连夜砍木,松木削成尖桩,一根接一根夯进湿土,半天过去,方正的营墙围住了滩头。
东南角搭起三丈高的瞭望楼,红底苍龙旗在河风里拍着旗杆。
巡界的文吏踩着泥赶回大帐,怀里的皮纸湿了半边。
“殿下,头一日量出三千四百亩,再往里走,地还在延伸,测绳都不够用了。”
“明日接着量。”
文吏擦了擦靴上的泥。
“量到哪儿算完?”
“量到马跑不动,脚走不动。”
朱高燧坐在马背上,望着木墙外的黑土,拔开酒囊塞子,把酒倒进脚下泥里。
“老天爷把这么好的地摆在这儿,合着就是让咱朱家种粮的,往后新军顿顿吃干饭!”
亲兵拔刀拍鞘,跟着喊了几声。
声音掠过河面,惊起西边林子里的宿鸟。
夜半交岗。
两名老卒背着火绳枪,靠在西墙木桩后打盹,队正提着皮灯笼走近,抬脚踢了踢他们的鞋。
两人顺着原木倒在地上。
灯光斜照,兽骨短箭穿过熟牛皮盔,钉进额头,箭尾扎着五束杂色鸟羽,赤、黄、黑、白、青,颜色分的清楚。
铜锣声传遍营地。
亲兵举着火把冲进松林,寻了半夜,只在松针上找到几片压痕,林子里没有脚印,枯枝也没断一根。
两支骨箭摆上朱高炽的书案。
通译捻起箭尾的五色羽毛,喉结动了动。
“殿下,傍晚在河口捕鱼的本地人提过这东西,北边林子里有五个大部族,近几年才结盟,他们把草场和密林分成围场,外人踩进去,先收一支五色羽箭。”
朱高燧推门进来,斧柄砸在地上,垫脚砖裂了半块。
“两个兵叫人摸进营里射死,这叫收箭?”
通译抹了抹额头。
“他们说,只射一回,是给外人的提醒。”
“第二回呢?”
“五族会合,带人压过来。”
帐外风声挤过木墙,火把被吹的左右摇摆。
朱高炽拿起一支骨箭,在案边敲了两下,箭尖的血蹭进木纹,留下短短一道痕。
朱高燧按住腰间皮带。
“打不打?”
“先守营。”
朱高炽放下骨箭。
“木墙外再挖一圈陷马沟,沟底埋木桩,营门加鹿角,夜里两队巡哨轮换,船沿河往北走,摸清五家头人的住处,还有他们的寨子、船只和粮仓。”
通译赶紧记下。
朱高炽又取过一张空白皮纸。
“五族愿意谈,就送铁铧、盐和粮,若他们还拿骨箭试营,让虎蹲炮在河滩开一炮。”
朱高燧咧了咧嘴,朝靴边吐了口唾沫。
“成,总算不用只跟泥巴较劲了。”
他扛起斧子往外走,到了帐门又停住。
“哥,五色箭的羽毛,给我留两根。”
朱高炽抬眼。
“你要它做什么?”
“插在斧头上,省的他们认错人。”
朱高炽没接话,低头把五色羽毛压进地图边角。
北面的林界、河道和营地,一笔笔落在纸上。
营墙外,黑土还在风里散着湿气。
更远的林子里,传来一声短促的鸟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