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警箭送进营里的第二天,林子里见了血。
头一个是去砍松木的老卒,背后中箭,肩上扛着的原木脱手落下,砸断了自己的腿骨,拖回营地时,人已经没气了。
又过了一天,两个哨探进密林查探,一个没能回来,另一个拖着身子爬到营门前,胸口嵌着半截骨箭,牙缝里挤出四个字:“树上有人。”
第三天,又折了两个。
三天功夫,五条人命填进了林子。
名册摊在桌案上,朱高燧握着炭笔,把名字一个个圈了起来。
王铁柱,张二驴,刘四,赵满仓,孙小六。
圈到最后一个名字时,炭笔咔嚓断成两截。
他把断笔头扔进火盆,换了支新的,俯身在抚恤册上抄下五人的原籍和家中老小,字写的歪,笔画压的重,一项也没漏。
第四天清晨,侦察队摸回了营地。
“回殿下,西北十里有处高地,林子密的很,上头扎了三道木栅,一道高过一道,里头窝着不少人,光带弓的就有一百多号。”
通译站在桌边补了一句:“哨探带回来的图样,是莫霍克人的记号,北边五家里,他们最靠东,也最能打。”
朱高燧把大斧往地上一杵,土面凹下去一块。
“拨我三百精锐,天亮前推平它。”
朱高炽抬眼看他。
“三道木栅,你砍到天黑也砍不完。”
“那就砍到明天天亮。”
“人蹲在树杈上放箭,你拿脖子去接?”
朱高燧喉结动了动,大斧在掌中转过半圈,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低头看着侦察队画下的栅道图,半晌才开口:“把那两门马拉短管臼炮拖上去。”
朱高炽抬眼看了他一下。
“炮位垫高,装散弹,再塞油包,先把外头的栅子轰散,步卒不许往前冲。”
“不冲,站外头看戏?”
“等。”
朱高炽在案边叩了两下。
“轰散以后别往林子深处追,东面留条路,放老弱出来。”
“青壮趁机钻进密林呢?”
“老弱怎么走出来,青壮都看在眼里,他们自个儿会掂量。”
后半夜落了一层薄雪。
天刚泛白,四匹挽马拉着两门臼炮,沿高地对面的土坡往上爬。
朱高燧翻身下马,蹲到炮位旁,双手按住铁铸炮身,催炮手往炮架下塞硬木垫块。
“垫高半寸。”
“王爷,再高炮子要飞过头了。”
“少废话,往下撤两分,照那处豁口打。”
第一道木栅中间塌了一块,昨夜的雪压断了原木,缝隙后头人影晃动。
炮膛里装进铁铸散弹和浸透松油的药包,炮手用硬木捅条压实,退到后侧,火把也挑了起来。
朱高燧侧头看了眼营寨后方,手掌搭回斧柄。
“放。”
火药点燃,巨响震的林梢积雪往下掉。
铁砂撞进原木,合抱粗的立木碎成木渣,后排人堆里立刻倒下一片。
栅后的弓手还没来得及松弦,便被木渣和铁砂打翻,连人带弓滚进雪堆。
油包跟着爆开,松油裹着火舌爬上木墙,头道木栅整排倒下,压垮了第二道。
第二轮实弹打出,第三道木垒也歪了。
木寨烧成一片,黑烟卷着灰屑往上升,里头的喊声一阵高过一阵,没多久只剩木头受热炸裂的声响。
硝烟还浮在雪地上,朱高燧抬手喝住部下。
“退回去,谁也不许往林子里钻。”
通译领着辅兵踩过残雪,把几口八印大生铁锅、整捆粗棉布和封好的烈酒坛子摆到营盘外。
生铁锅倒扣在雪地上,锅底乌黑,雪光落上去,亮的扎眼。
通译站在两边中间,扯开嗓子朝树林喊:“归顺大明的,分田,分铁锅,分耕犁!”
“受伤的,军医给治!”
“还想拿箭射营墙,下回炮口抬到哪家寨子,你们自个儿掂量!”
喊了三遍,东边的树丛里才传出动静。
几个老头先探出脑袋,后头跟着抱孩子的妇人,脸上沾满黑灰。
他们走到空地边停下,脚掌陷进雪里,视线全落在那几口铁锅上。
一个裹着厚熊皮的老头提着石刀挤出人群。
他脸上的油彩被火熏花了,到了铁锅跟前,低头看了许久,又转头望向土坡上那两门短炮。
石刀从手里掉进雪地。
老头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通译拍开泥封,舀满一木碗烈酒,递到他手里。
老头双手托住木碗,仰头灌下大半,呛的眼泪鼻涕一块往下流,咳了几声,又伸舌头把碗底舔干净。
朱高燧靠在马鞍边看着,咧了咧嘴:“这老头,肚量不比宝叔差。”
宝年丰嘴里鼓着肉丁,两排牙齿慢慢磨着,没法接话,只抬起一根粗手指,意思是自个儿能喝下一整坛。
文吏在空地上支起两条长木案。
挨家挨户点卯,老者按手印,妇人报丁口,每核准一户,辅兵便发下一口生铁锅。
愿意定居种田的,划进河湾东侧熟地,一户一把铁镰,五户合用一副铁铧。
木案旁竖起一块宽青石,石匠握着铁凿,叮叮当当凿下几行字。
归顺者分田授器。
藏兵者拆寨收缴。
暗怀异心者,以木围寨为戒。
最后一行,石匠凿进石头两分深。
朱高燧提着大斧守在旁边,等石匠收锤,抬起斧背在字面上敲了敲。
“后头再凿一句,暗箭伤我大明士卒的,挨个查,按律斩。”
石匠抹了把额头的汗,重新挥锤。
核对名册一直排到午后,一个精瘦的老猎手挤到最前头。
他倒出一长串本地土话,通译听完,转身向朱高炽禀报:“他说,他常年翻西边的荒山,山路全记在脑子里,想给官军领路,换两口大铁锅。”
“两口?”
“一口自家炖肉,一口留给闺女出嫁当嫁妆。”
朱高炽点了点头。
老猎手从雪坑里摸出一块尖石,扯下一大张硬树皮,在上面刻起图来。
先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大河,河道向西延伸,尽头横着一排尖峰,最西边的险峰断崖上,刻下几道深横线。
他拍着那几道刻痕,嘴里连说带喊,又抬手指向天上的日光。
通译问了两回,仍没听明白,老猎手急的伸手抓住朱高燧腰带上的银扣,朝日头下扯了扯。
“他说,那处石崖上的石头,白的跟月亮一样,比这颗银扣还亮,整面山壁全是。”
朱高燧低头看了眼腰带,拍开他的手。
“老头,爪子松开,扣子给我扯掉了。”
老猎手露出缺牙,冲他咧了咧嘴,又拿尖石在树皮上的断崖位置戳出两个深坑。
树皮递到朱高炽手里。
朱高炽把树皮翻了两遍,用拇指沿着河道比量,河道伸出多远,山头拐了几道弯,全记在了心里。
“老李。”
老李从人堆里挤出来,两撇胡须上还沾着硝烟灰。
“老奴在。”
“带十几个懂矿的老把式,多带铁钎和老醋,三日内拔营,照着图往西摸。”
老李把树皮塞进怀里,盯着上头的线条。
“那崖面真能反出银光……”
朱高炽扫了眼青石上的军律刻字,开口道:“崖里真埋着银子,大明在北边这片黑土上,就坐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