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领着十三个老矿工,在白石谷里走了七天。
谷底铺满碎石,雪水从山缝里冲出来,石面让水磨的发亮。
众人的鞋袜早湿透了,夜里冻成硬壳,第二天还得掰开,才能往脚上套。
走在最前面的老猎手,每隔一段路便停下,用尖石在树皮上刻一道记号。
第五天傍晚,树上的刻痕已经连成了一串。
老李拄着铁钎跟在后头,喘的胸口起伏。
“老头,还有多远?”
通译转身,把话翻给老猎手。
“再翻两道梁。”
老李抬头望向前方。
“你前天也是这么讲的。”
老猎手回了几句,通译听完,脸皮抽了抽。
“他说,前天的两道梁,跟今天的两道梁不在一处。”
老李抬起铁钎,差点朝老猎手后脑勺敲过去。
“这山还能自个儿挪窝?”
几个徒弟蹲在石头上喘气,没人敢接这话。
七天没睡过整觉,背篓磨破了肩,干粮只剩几块硬饼,嚼起来费牙。
歇够了,老李又去敲崖壁。
当的一声。
又是一下。
第三下落下,回声沿着山谷往前传。
他一路敲,一路记。哪处岩层松,哪处土色变深,哪处留着水痕,全让徒弟记在皮纸上。
矿脉埋在山里,挖错一道口子,山里的水就会改道。
第七天后晌,队伍拐过一道山弯。
前几场雨冲塌了半边山壁,碎石铺满谷底。露出的岩面一半发黑,一半发灰,日头落上去,石面透出金属光。
老李停住脚。
他往前走了几步,换了两个位置,又蹲下查看。
手里的铁钎掉进石堆,他也没顾上捡。
“凿子!”
徒弟赶紧翻开背篓。
铁凿和小锤递到他手里。
老李找到岩面上的灰壳,抡锤砸下。
啪的一声,灰壳裂开,石缝里露出几根银白色的矿线。
有的粗如手指,有的细得只剩发丝,彼此交错,直往岩层深处延伸。
谷里没人吭声。
老李抬手摸了摸矿面。矿石透着凉气,表面的纹路却清楚。
他抓起醋罐,往上浇了一瓢。醋水顺着矿线往下流,把岩粉带进碎石缝里,银白色的纹路跟着露了出来。
老李没急着下结论,让徒弟生火。
矿片架到炭火上,外头的杂质烧掉。等矿片冷下来,他拿铁锤敲了敲。
外壳裂开,里头又露出银白色的纹路。
老李走出十步,敲开旁边的岩壳。
还是银线。
再走十步,依旧如此。
他抬头望向崖顶。
暴雨冲塌的山壁,从谷底一直延到半山腰。灰壳层层叠叠,银线藏在每块岩石里。
老李扶着崖壁站起身。
“都听见了吧?”
没人回话。
他抄起铁凿,指向整面山壁。
“这山里全是银矿!”
头一个老矿工举锤砸下。
啪的一声,灰壳落地。
那人张了张嘴,喊声卡在喉咙里。
第二个矿工敲开一块,第三个矿工也敲开一块,银白色的矿线沿着山壁连成一片。
众人蹲在碎石旁,捧着矿石翻来覆去地看。
老猎手站在后头,脸上的褶子全舒展开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
老李盯了片刻,才想起出发前答应的铁锅。
“给你四口。”
老猎手又伸出两根手指。
“四口还不够?”
老猎手指了指山壁,又拍了拍胸口。
老李咬了咬牙。
“六口,不能再多。”
老猎手收回手,冲他点了点头。
报信的快马跑了两天。
朱高燧先赶到白石谷。
黑甲骑兵冲进山口,战马刚瞧见那面银崖,缰绳便让骑手扯住了。
朱高燧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老李走到马旁,拍了拍马腿。
“三爷,嘴合上,风灌进去了。”
朱高燧翻身下马,走到崖壁前摸了一把,退开几步,又凑回去看。
“老李,这些全是银矿?”
“崖面上的全是。”
“从下面到上头?”
“已经敲过几处,都是。”
“往里呢?”
“还没挖。”
朱高燧抬头看了看山壁。
“那就是没数清。”
老李点了点头。
“里头要是也有,够咱们挖好几年。”
朱高燧没接话。
他转身看见崖边立着一根红杉木柱,那是矿工砍来搭棚子的,树皮还没削干净。
朱高燧抽出佩刀,走到木柱旁。
老李伸长脖子。
河湾发现砂金那回,朱高燧想插赵王旗。这次银山摆在眼前,他又摸出了刀。
刀尖落在木柱上。
第一笔,刻出一个“大”字。
第二笔,刻出一个“明”字。
第三个字落刀前,朱高燧停了停。
刀尖划过木面。
“官。”
六个字刻完,木屑落了一地。
“大明官银一号坑。”
最后一笔拖到木柱边上,差点把整块树皮带下来。
老李盯着那六个歪字。
朱高燧把刀收回鞘里。
“瞧什么?”
“老夫在想,三爷那面赵王旗,还卷在马鞍后头?”
“卷着呢。”
“咋不插一面?”
朱高燧抬脚踢了踢木柱。
“插个啥。”
他抬手指向银崖。
“这么大一座山,老子的王府装得下吗?”
老李摸了摸胡子。
“三爷如今懂事了。”
朱高燧转身就走。
“账上写清楚,老子头一个刻字,功册记一笔。”
“记什么?”
“发现银山,刻字立名。”
老李低声嘀咕。
“银山是老夫先敲出来的。”
朱高燧停住脚。
“你也记。”
“记几笔?”
“你敲几下,就记几笔。”
老李当场闭了嘴。
银崖发现后的第四天,朱高炽赶到白石谷。
他没先问银矿能挖多少,也没去看已经熔出的银块。
下马后,他沿着崖壁走了一圈。
老李摊开矿脉走向图,指向崖顶的水线,又指向谷底几道裂缝。
“矿脉往里走,水也跟着往里走。”
“下头要是乱挖,山水会顺着坑道灌下来。”
朱高炽在图上敲了两下。
“先封谷。”
传令兵赶到面前。
“调五百饕餮卫,一千工匠,封死峡谷两头。”
“谷口立两道关卡。”
“进谷登记,出谷交牌,所有矿石过秤入册。”
朱高炽抬头看向岗哨。
“谁敢私挖?”
亲卫抱拳。
“私藏银石,按盗国库律处置。”
“私挖坑道,毁坏水线,罪加一等。”
命令传开,谷口的木栅一根根立起。
饕餮卫披着全甲守在两侧,狼牙刺枪落在脚边,兽面盔压住半张脸。
矿工进谷领木牌,出谷交回木牌。
每一把铁锤,每一根铁钎,全由书吏登记。
老李听完规矩,摸了摸腰间的工具袋。
“三爷,这回连铁钎也得报数?”
朱高燧瞥了他一眼。
“你要是能把铁钎炼成银子,报三遍也不亏。”
熔炉架起后,黑烟顺着山谷往上飘。
炉火烧了一天一夜。
头一炉出的不是银砖,先送去剔除杂质。
矿工把银矿砸碎,拣出石块,配上木炭放进坩埚。
炉火烧到发红,矿液才一点点流进砂模。
老李守在炉旁,等银块冷透,才用铁钳夹起。
银块边角还粘着砂粒,分量压得铁钳往下坠。
他一路夹进大帐。
咚的一声,银块落在帅案上,笔架跟着跳了一下。
“殿下,十斤出头。”
老李把银块转了半圈。
“杂质不多,成色还得送回炉里再验。”
他说到这里停住,抬眼望向朱高炽。
“野地里头,头一炉就有这个分量,往后架起正经炉子……”
后头的话,他没继续讲。
朱高炽抬手摸了摸银块边角,砂粒蹭进掌纹,他没理会。
帐外,炉火还在烧。
换岗的饕餮卫从帐门外走过,铁靴踩在碎石上,声声传进帐内。
朱高燧掀帘进来,探进半个脑袋。
没人理他。
他瞧了瞧银块,又瞧了瞧朱高炽,脑袋慢慢缩了回去。
朱高炽铺开奏纸,研墨,提笔。
“传驿卒,备马,八百里加急。”
笔尖落下。
“儿臣高炽谨奏,新洲西山,得银矿一座……”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
帐外传来脚步声。
宝年丰掀帘进来,嘴里含着肉丁,腮帮子鼓起一块。
朱高炽抬头。
“宝叔。”
宝年丰赶紧把肉丁咽下去。
“太子爷。”
朱高炽把一张纸条折好,递给他。
“饕餮卫归你管。”
“矿区内外,加三道岗。”
“谷口的鹰也别让它飞出去。”
宝年丰接过纸条,扫了一眼。
“谁敢往外捎话,俺拿斧子跟他聊。”
朱高炽望向他。
“短斧也能聊?”
宝年丰低头瞧了瞧腰间。
“短斧也能聊。”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大斧更有道理。”
朱高炽低头继续写奏折。
帅案一角,那块十斤重的银块压住了灯影。
谷口的木栅已经合拢。
山里的矿工还在敲石。
熔炉里的火没有停。
驿卒接过奏折,翻身上马,沿着刚修出的山道冲向南边。
银矿的消息离开白石谷时,头一批银块还在炉旁等着复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