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验的银块回了三趟炉。
老李拿小锤沿着银块边角敲出一排浅坑,再用刮刀削下几撮银屑,倒进陶土坩埚重新熔化。
银水冷透,搁上小铜秤复称。
成色单送进大帐。
“九成二,比头一炉高半成。”
朱高炽接过厚纸,压在金砂册上。
两本册子的边角对齐,都督府的朱红大印落下,一页盖一方。
“金砂册、银矿册,还有河口划出的田亩册,全核过了?”
“齐整,书吏查了两遍,老夫又照着图核了一遍。”
朱高炽合上册子。
“今晚摆宴。”
这话传出大帐,伙房的灶膛跟着旺了起来。
三十口大生铁锅沿河滩排开,大块野牛肉倒进滚汤,肥油在汤面上咕嘟翻着。
辅兵搬出酒坛,在空地上码成两列,坛口泥封全贴着红纸。
军需官孙大嘴抱着四本名册,蹲在伙房门槛边,册脊上的墨字写的清楚,军功、伤员、移民、部族。
朱高燧扛着大斧从门前走过,靴尖拨开册子,眉毛拧成一团。
“吃顿熟肉,还得弄四本账?”
“回三爷,立过战功的,两斤熟肉,一碗烧酒,伤员也分两斤肉,酒换成浓牛骨汤。”
孙大嘴喘了口气,继续念。
“移民按户领,一户五斤,老人和娃儿另发两张杂粮面饼,本地归顺的部族,照头人报的丁口发……”
“行了行了,肉熟了倒大案上,谁肚子瘪谁伸手抓,折腾这些花样做啥。”
帐帘掀开,朱高炽迈步出来。
“伸手快的抓三块塞进肚,躺在草铺上动不了的伤卒,连口汤都喝不上。”
“那就叫辅兵抬过去。”
“你去抬。”
朱高燧脖子往后一缩。
“啥?”
“四本名册归你核,核准一本,开一口锅。”
朱高炽从孙大嘴怀里抽出一管炭笔,塞进朱高燧手里。
“分派少了一口,拿你自个儿那份补。”
朱高燧低头瞧了瞧炭笔,又扭头看肩上的大斧。
他这双手在沙场上剁过人头,写在四本册子上的字加起来,也没斧头上的缺口多,如今倒叫人按着脑袋看账。
宣花大斧往泥墙根一立,他扯过空酒坛垫在屁股下,册子摊到膝头。
孙大嘴念出一个名字,他就在后头戳下一个黑点。
伤员册翻到第二页,炭笔卡在纸上。
“慢着,前天在林子外让野牛撞断肋条的辅兵,叫啥?”
孙大嘴把袖子摸了半天。
“胡……胡三。”
“这页咋没他?”
“他是后营抽调过去的,名册还压在工匠营。”
“到了这儿,就是咱的卒子。”
朱高燧握着炭笔,在末行硬挤出几个歪字。
“多添一碗滚骨汤,肉切碎送过去,他那副骨头架子嚼不动硬肉。”
孙大嘴看了看那行越出红线的粗字,抿了抿嘴,没敢顶回去。
第三本册子刚翻开,外头夹道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头卷毛牛犊四蹄乱蹬,脖子上套着红麻绳,后头拽着宝珠。
小丫头两只皮靴在泥里拖出两道深印,嗓门扯的老高。
“卷卷,别跑!慢些呀!”
亚朵跟着第二批海船到了河口,同船来的还有徐妙云和几名随行侍女。
刚下跳板头一天,亚朵就抄走了宝年丰藏在怀里的肉包,宝珠则钻进围栏,挑中那头卷毛小牛。
牛犊冲过帐角,脑袋一歪,撞翻老李摆在木桩上的洗脸盆。
木盆打着滚落进泥水,老李挨了满身脏水。
他蹲在石头上刮胡子,小刀停在腮帮子旁。
牛犊脚下没停,一脑门拱向墙角的麻袋。
袋口草绳崩断,金黄的玉米种哗啦啦流了半地。
刮胡刀掉进泥汤。
“种子!那是留着装船运回大明的种粮!”
宝珠扑上去搂住牛后腿。
麻绳绕上牛蹄两圈,牛犊受了惊,越挣扎勒的越紧,喉咙里挤出尖叫。
“李爷爷,先救卷卷!它脚给绳子缠住啦!”
“先收种子!”
“卷卷疼呀!”
老李低头看了看满地金黄颗粒,又看了看乱弹的牛蹄子,抬脚把近处的种子拢成一堆,蹲下去解死结。
“解,老夫给你解。”
绳扣刚松开,牛犊撒开蹄子冲向空地。
老李顾不上抖袍子上的泥水,趴在湿泥里,一粒一粒往袋里捡。
“一百零三,一百零四……宝丫头,你这头小牲口敢嚼碎一粒,老夫就把它那身卷毛剃光抵数!”
两名老哨卒抓着长竹竿赶来,想把牛犊往木栏里赶。
宝珠身子一矮,两只小手抱紧红麻绳,双脚离地,吊在绳尾。
“不准圈它!卷卷今晚要跟大伙一块吃席!”
老卒手里的竹竿停在半空,捅也不成,收也不成。
朱高燧把名册塞回孙大嘴怀里,跨过三步,双臂一张,横在牛犊前头。
“小祖宗,军营有军营的规矩,牛牲口不能上大席!”
牛脑门结结实实顶在他的小腿甲上。
朱高燧下盘一沉,两只蒲扇大的手按住牛角根。
“好大的力气……宝叔!滚过来管管你家闺女!”
宝年丰嘴里叼着芦苇,从伙房烟气里钻出来。
他没瞧牛,弯腰把宝珠连绳抱进臂弯。
宝珠两截小短腿在半空蹬的飞起。
“爹爹快放开!卷卷要挨关了!”
“不关不关,带它回棚子打个盹。”
“它没吃饱呢!”
“槽里青草倒满了。”
“它要嚼肉!”
宝年丰脚下一停。
“牛……也吃大肥肉?”
朱高燧肩膀还顶着牛头,歪过脸啐了一口。
“宝叔,你闺女跟你一个模子,瞅见活物就想往嘴里塞肉!”
红麻绳从宝珠手里滑走,巡卒拽着绳头,把卷毛牛牵回木圈。
宝珠趴在亲爹肩头,冲木栏喊了三声卷卷,那牛犊探出湿鼻子应了一声。
围在旁边的饕餮卫哄笑起来。
不到半个时辰,话就在营里传开了,赵王下盘顶公牛,宝国公当街抱娃,李大匠跪地数玉米。
入夜,中军大帐点起三支牛油烛。
亚朵给宝年丰端来一只陶碗,里头盛着烤熟的牛筋,整整十二块,三排四块,碗口压着半张刚揭下的死面饼。
“一块,嚼足三十下。”
宝年丰两手扣在膝头,背脊挺的笔直。
“俺心里有数。”
帐外传来唤声,徐妙云身边的侍女来问女眷席面的规矩。
亚朵掀帘出去,门帘刚落下,宝年丰右手一抬,一块牛筋进了嘴。
牙齿碰了三下,喉咙一动,肉便落了肚。
宝珠坐在门边的小木墩上,手捏芦苇秆,眼睛一眨不眨。
宝年丰冲闺女挤了挤眉,两只粗手把剩下的十一块牛筋拨到中间,重新摆成横平竖直的四排。
布帘挑开,亚朵站在案前。
她没出声,只抬手把牛筋重新分成三排。
末排留出一个空缺。
亚朵抬眼看向宝年丰。
“媳妇,俺真嚼够数了,三十下,一下没短你的。”
宝珠举起芦苇秆。
“娘,爹爹咬了三口就吞下去了,吞完还把肉摆成四排,冲我挤眼睛。”
宝年丰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闺女,爹今儿白替你拦牛了……”
亚朵推开门帘,朝营道招了招手。
一名顶盔贯甲的饕餮卫走进来,身长八尺多,脑袋顶到帐篷顶,只好缩着脖子迈步。
“往后他吞肉,你站旁边数。”
铁甲卫卒瞧了瞧宝年丰,又瞧了瞧亚朵,抱拳问道。
“回夫人的话……数到几算完?”
“三十。”
帅案后头,朱高炽端着骨汤碗,肩膀抖了几下。
他把碗搁回案面。
“宝叔,原本想让你把这批金银押回河口码头,几十里山道没人盯着,你怕是能把干粮袋连皮嚼烂,这趟差事换个人办。”
宝年丰低头看了看碗里剩下的十一块牛筋,又看了看身边那座铁塔似的军卒,只好夹起一块填进嘴里。
“一。”
身边的饕餮卫瓮声瓮气接上。
“二。”
帐外空地上,十几堆篝火顺着风烧的噼啪响。
关内移民家的妇人支起平底生铁鏊子,揉好的干面团贴上去,铁铲翻过两回,面皮鼓起焦黄脆泡。
本地部族的几个女子蹲在旁边瞧,有个胆大的伸手去揭,烫的缩手直甩,旁边的关内妇人拉过她的手背吹了吹,又把小竹刀塞进她掌心。
部族女子学会拿竹片揭面饼,转身搬来晒干的玉米棒,剥下硬粒,倒进混着草木灰的水盆里泡软,再用石杵捣成面糊。
大块野牛肉抹上青盐,穿到粗木架上,坑底填着湿树枝慢慢熏烤。
两边话语半句不通,只靠手上比划,没过多久,热腾腾的干饼就在竹筐里堆了尺许高。
徐妙云拢着披风坐在火堆旁,听侍女把工序讲完,抬手指向账簿。
“玉米在灰水里泡几个时辰,捣到什么成色,全记清楚,牛肉抹盐几钱,用哪种湿木熏烤,也一笔写明。”
“娘娘,记这些做什么?”
“海船把粮种送回应天,百姓还得会下锅,光会收,不会吃,第二年谁肯费力气下种。”
朱高炽端着大酒碗,从伙房大锅走到伤病帐棚,又转去部族坐的几桌。
胡三半躺在羊皮铺上喝热汤,碎肉末浮在汤水里。
归顺的莫霍克老猎手抱着用战功换来的新铁锅,锅里盛着切开的熟牛肉,军卒上前敬酒,他便撕下一大块递过去。
移民的席面上,几个半大孩子追着火光乱跑,汉子们蹲在泥地里,用树枝算开春后能翻出几顷黑土。
营门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水师斥候翻身下马,甲叶撞在地上,单膝跪到朱高炽身前。
“回殿下,河口船坞全完工了,六艘大号宝船已经入槽泊稳,底舱刷了两层桐油,天亮便能下货装船。”
朱高炽把碗里的烧酒倒进喉咙,抹了把胡茬。
火星升向夜空,第二匹驿马冲进营门。
水师掌旅奉上一卷盖着火漆的清单。
朱高炽借着火光展平公文,首批官铸金铤、大银砖、各处山矿样石三十七箱、带壳玉米种、红薯藤蔓、晒干烟叶,平明装舱起运。
公文合拢。
“宝叔留在中军,守好牛栏,守好营栅。”
宝年丰嘴里的牛筋还在磨,身边的铁甲卫卒已经数到二十一。
“海陆押运,归老三领兵。”
朱高燧刚把酒碗举到胡子边,手便停在半空。
“我?”
“那四本肉账你既然核的明白,这批金银的明细,也归你照单画押。”
朱高燧低头看向那份公文,最底下写着押运官三个字,后头的墨迹还留着大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