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浅道:「你在前明朝廷为官,见惯了腐朽黑暗,骤来大夏并不适应,本王不怪你。
往後不论军务还是政务,均不必瞻前顾後、束手束脚。
只要你所作所为於国有益,那麽本王就会替你撑腰,无论你查到谁、牵扯到谁,不论亲疏远近,必会伏法。」
孙传庭拱手应是,心中激动,他从夏王的话中听出了要重用他的意思。
就在此时,一匹快马抵达营中,许久後进了夏王军帐,拱手道:「启禀王上,我军在二十里舖,追上了高一功所部,斩杀残兵三千余人,高一功授首。」
林浅一挥手道:「知道了。」
传令兵退下。
孙传庭暗觉诧异,不仅是匪首高一功之死,更惊诧於这传令兵入营之後,竟是先向雷三响禀报,再来向夏王禀报,君臣信任至斯、相合若此,当真令他羡慕。
林浅接着对孙传庭道:「按大夏的制度,军权、行政、司法互相分离,本意是各有统属,防止专权坐大。
然而孙卿是文武全才,又有杀伐任事之能。
哪怕独自担任将帅,或是担任知府、巡抚,都必是良臣,却不能人尽其才,终究可惜。」
孙传庭听了这番话,只觉半生抑郁豁然洞开,顿时生出得遇明主、君臣相知之感,感激地拱手道:「王上过誉,臣愧不敢当。」他在前明时不过是吏部郎中,在天启朝屡受排挤,最终辞官归隐;崇祯朝复又起复,屡上靖边建议,却因资历不足,为人又耿直,与朝臣不和,难受重用,才能更不为人所承认。
如今夏王不仅免去他的罪过,更洞见其能,委以腹心,此等恩遇,如何让他不心头滚烫。
林浅一番思量,缓缓道:「而今关外清军仍在围困锦州,大军必须尽快开赴关外,解关宁军之围。
如此一来,山东、河南方向就需要有人前去领兵攻占。
如今闯军新败,可山东、河南毕竟还有大量闯贼,而大夏主力又要北上出关,是以能调动的兵力不多。
再者,山东、河南、南直隶三省耕地广大,流民众多。
要恢复农耕以应对天灾,同时江南纺织业急缺棉花,又要开垦耕地,保障棉花供应。
短时间内要把剿抚、复耕、开荒三件事同时做来,分外不易,非得有军政全才统筹安排不可。
我想来想去,恐怕没有比孙卿更擅长此事的了。」
正所谓士为知己者死,孙传庭胸膛中热血翻滚,拱手领命道:「王上但有吩咐,臣必肝脑以报!」
林浅道:「我欲令张墨野率领四个步兵旅,收复山东、河南、南直隶三省,你来做三省临时总督,统领军政。
身为封疆大吏,脾气尚需收敛,不能过於急躁,尤其不能执着於新旧臣之争,要一起把事情做好。」「臣谨遵王上教诲,必不负王上重托!」
便在此时,又有传令兵抵达:「启禀王上,我军已追至清苑北乡,追上了李自成残部。斩杀五千余人,俘虏两千余名儿童,这些人自称是『孩儿营』。」
林浅道:「孩儿营是什麽?」
传令兵不知。
林浅道:「退下吧。」
孙传庭谨慎地道:「闯贼轮番大战,留下不少遗孤,山西、陕西等省连年征战,也有不少百姓家的孤儿。
李自成将这些孤儿收在军中,单独编练一营,这便是『孩儿营』。
因为他们都是李自成自小养大,对李自成忠心耿耿,这些士兵长大後,不少都加入了老营。」
林浅道:「如此说来,这也是闯军的仁政。」
孙传庭微微一愣,应声道:「是。」
自古上至帝王下至乡绅都深厌流寇为乱,凡流寇所为,皆被视作恶行。
开仓放粮是收买人心,劫富济贫是犯上凌尊,被逼造反是顽抗王化,约束部下是装模作样。千错万错,都错在流寇二字先入为主罢了。
如果让此等狭隘之辈来看,闯贼收养孤儿,那就是荼毒幼童,其心可诛。
闯贼虽为敌寇,夏王却能持正评断,诚可谓心胸辽阔!
孙传庭接着道:「闯贼将孩儿营看作流寇根本,绝不会轻易任其被俘。
王上能俘虏孩儿营,说明闯贼建制已完全溃散。李自成自打起兵以来,恐怕都未曾遭逢过如此大败。」
要知道,李自成逃跑的本事,比他打仗的本事还要高明的多。
将闯贼击败容易,能将其追杀至如此绝境极难。
林浅心想,大夏若没有练出堪用骑兵,则此战李自成虽败,亦可安然撤退,他日再战。
骑兵的追击、冲阵、侦察能力是造再多枪炮都弥补不了的。
现下大夏只有两个骑兵旅,其中一个还是马步兵旅,数量远远不够,未来还要再扩编。
林浅道:「以两万兵马收复山东、河南够用吗?」
孙传庭道:「足可堪用。臣预计一个月便能拿下山东,三个月攻下南直隶,一年之内平定河南!」林浅加重语气:「军中无戏言,当真做得到?」
孙传庭正色拱手道:「臣虽是文官,却也知边事。此番闯贼精锐尽没於此役,三省余贼虽多,却都是乌合之众、惊弓之鸟。
值此闯贼新败,人心浮动之际。朝廷天兵过境,定能势如破竹,克复故土!」
林浅道:「既然如此,便放手去做吧,正式任命会在明早下达。」
孙传庭正要拱手告退,林浅又叫住他:「对了,还有一事。」
孙传庭停步:「王上但请吩咐。」
林浅拿起一张纸放在桌上:「将那十八只蠹虫的名字写下,还有他们背後是谁撑腰,也写下来。」
林浅语气森然,孙传庭一时有些踟蹰。
「启禀王上……这些蠹虫大多是临死之前胡乱攀咬,如今死无对证,仅凭一面之词便行查究,於朝堂人心和睦或有妨害?」
林浅微微一笑:「写下便是。若是清白,我不会怪罪,可若当真有不法之举,也绝不能放过。」
对於孙传庭来说,名单一写,被牵扯到的人他就算是彻底得罪死了。
正犹豫之际,他转念想起夏王的那番话,又平添一股豪气。心道:「若真有王上撑腰,还惧什麽流言蜚语呢?」
他於是拿过纸笔,将名单写下。
林浅接过名单,吹乾墨迹,打眼一看。
被牵扯出的,大多是广州派到北直隶的地方官,譬如固安知县,此人是中玄三年的进士,派到北直隶只为历练,未来必会升调,原本前途一片光明,可惜行差踏错,自毁前程,万劫不复。
此外,还有广州政务厅的京官,譬如民户司赈恤署的范署丞。
赈恤署是民户司下专管赈灾的部门,对大夏全国境内,何处遭灾,何处缺粮,了如指掌。
这姓范的利用职务之便,大发国难财,真是殊为可恶!
林浅看了片刻道:「放心,朝臣不会知道这名单是从何而来的。」
孙传庭见自己的心思又被夏王点破,当即拱手道:「臣惭愧。」
林浅挥挥手道:「人之常情,难为孙卿了,去吧。」
「臣告退……」
孙传庭退出帐中,走了五六步,忍不住回头凝望,但见夏王又在展卷读书。灯火映照下,但见夏王目光炯炯,神采奕奕。
孙传庭隐隐觉得夏王恐怕会是自三皇以下头一号的明君圣主。
得遇如此明主,说不定真能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伟业来。
想到此处,孙传庭仿佛看到自己的画像挂在了大夏的凌烟阁上,一时浑身充满力量,当即快步而去。
在帐外龙纛下,正有一名士兵正等着他。
见孙传庭靠近,那士兵道:「大战刚过,军营外面还不太平。王上请府台在营中住上一晚。」
孙传庭心中一暖,又向帐中回头一望,口中应下。
帐中,林浅将孙传庭的纸条递给耿武,问道:「北直隶清平司管事的是谁?」
耿武道:「应当是黄道周。」
林浅道:「把这份名单抄写一份,分别给黄道周和广州的周起元送去,不用说别的话。」
耿武应下,连忙出帐派人送信。
耿武一走,林浅放下书,眉头微皱。正所谓:「绝对的权力孕育绝对的腐败。」
权力一旦缺乏制衡,再多的养廉银,再强的监察,再狠的刑罚,都止不住腐败。
林浅自信,这名单只有遗漏,绝无冤枉。
北直隶并入大夏麾下才不过一年有余,便已经有人借着新朝官吏的名头,大发横财。
那些并入大夏势力地盘已久的领土,不知会成什麽样子?
尤其是那些大夏官吏同样权力巨大,说一不二的地方。
在诸多省之中,林浅最担心的就是江南一带。
这地方权力洗牌最彻底,从乡绅到士子都对大夏极其不满。
为镇压反对的声音,普通的知乡、知县在地方积威甚重,已经到了一言九鼎的程度,想必积弊最深。
在大夏的经济版图之中,岭南是海运枢纽,在产业上只有重工业以及造船业拿得出手,其余诸如陶瓷业、丝织业,大多生产奢侈品,对国力提升十分有限。
真正的轻工业,也是最重要的资本主义的产业,棉纺织业,全都聚集在江南流域。
未来几十年,甚至上百年间,纺织业都会是大夏的经济引擎,重要性与岭南相比,几乎不分上下。林浅屠戮江南士绅,就是为了扫清资本主义发展的障碍。
大夏的官僚如若腐败,那麽就会成为新的障碍,绝不能有此等事情发生。
林浅心中估算,若按照孙传庭的进度,从关外回来之後,想必京杭大运河就被打通了。
届时或许可以乘水路南下,再去江南看看。
林浅想到从关外回来之後的事,便又想到锺阿七。
正好耿武传令回来,林浅便随口问道:「锺阿七是何时走的?」
耿武冥思苦想一阵,接着道:「似乎是中玄三年年底走的。一晃都要一年半了,也不知他到了英吉利国没有。」
一年半以前,正是林浅派锺阿七与英国人维克托一起乘船驶往英国,开辟航线。
从时间上来算,锺阿七早已抵达英国,现在该在返程途中了,如果航行顺利,应该到了莫卧儿帝国至马六甲海峡之间。
林浅心算一阵,锺阿七或许也会在三四个月後抵达广州。
想来他此行定然收获不菲,大夏若能自此开通前往欧洲的航线,那麽对航海、棉纺、茶叶、丝绸等等各行各业来说,都是天大的利好。
中欧直航,更是天价暴利!当然,林浅知道这事情没那麽简单,走通航路只是第一步,让荷兰人和英国人分享航线可没那麽容易。
需得逐步建立沿海据点,徐徐图之。
这事搁置在一边。
林浅转念又想到,大夏首批的《学者汇刊》也会在一两个月後问世。
林浅已经按捺不住想看到大夏科技的最新进展了。
在北方的天灾、人祸影响下,军政稳固、财政可控、国力跃升是一个不可能三角,长期来看想要破局只有发展科技一途。
如今的大夏风险与机遇并存,总体来看,国力蒸蒸日上,一切欣欣向荣。
林浅正忧思之际,耿武劝道:「王上,已经四更天了,不若先休息吧。」
林浅看了眼帐外天色,但见天地沉沉,说道:「也好。」
次日天明,林浅早早醒来,先去了伤兵营看望伤兵。
後又率亲兵纵马出营,到李自成曾指挥军队的土坡眺望。
但见残屍断臂遍布四野,天气阴沉,风如鬼哭。林浅远远地看见一支骑兵奔来。
耿武大觉紧张,带领亲兵护在林浅身前。
但看清来者旗号,耿武松了口气道:「是吴将军领的关宁军。」
一刻後,关宁军驰到土坡之上,辨清身份。
吴三桂打马上前,从马脖上取下一颗人头,炫耀道:「王上请看!此人便是田见秀!」
那人头惨白,双目圆睁,翻着白眼,面上满是斑斑血迹,左右太阳穴各有一处伤口,是被利箭贯脑而死。
吴三桂笑道:「闯军马力不继,逃不出咱们大夏的手掌心!此贼跑死了战马,藏身於一处农家猪圈之中,被末将发现端倪,一箭射杀。」
田见秀是闯军之中资历最高、战功最深的宿将,地位仅次於李自成,与刘宗敏并列。
连此人都被射杀,可见闯军当真一溃千里。
林浅夸赞吴三桂几句,与他一同打马回营。
至当日晚间,前出的骑兵已陆续返回营中。
林浅召集诸将於中军议事,孙传庭还留在军中,也被一同叫来。昨天一夜,夏军铁骑便追出去一百多里,途经了七八处闯军控制的州县,前锋一路追到了祁州、定州。
目之所及的闯军尽被铁骑斩杀,屍体从保定一直向南铺到滱水之畔。
帐中,孙传庭只听各路骑兵将领报上自己的斩获,无不是成千上万,让他大感惊愕。
流寇若能如此轻易剿灭,便不叫流寇了。李自成自起兵以来,还从没有哪一仗败得如此凄惨。
甚至有部分将领还愤愤不平,只觉若是一口气追到娘子关下,还能斩杀更多。
许久之後,雷三响将战果汇集记下,拱手对林浅道:「王上,此战闯军阵亡两万余人,追杀途中又死伤五六万人,俘虏一万余,合计死伤近十万。」
这数字听着不多,但架不住死伤的大多是闯军的精锐老营兵,余下逃跑的建制全失,全部成了一盘散沙。
闯军,自此再没有主动进攻之力。
雷三响顿了顿又道:「此战我军战死1338人,伤3542人。」
孙传庭倒抽一口冷气,他看看帐中,但见诸将无不淡然,只觉是自己听错了。
夏军死伤相加,总共不超五千,闯军死伤近十万,里外里相差二十倍。
这是人能打出来的战绩吗?就算是让十万人进山去抓三十万头猪,死伤也该在五千以上吧?
纵使岳武穆、戚少保在世,也绝无可能打出此等战绩。
孙传庭还在震惊之中,会议已迳自移至下一项,似乎如此夸张的战损比只是寻常之事,不值一提。
孙传庭再一次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听岔了。
主位之上,林浅已说了对孙传庭和张墨野的最新任命。
张墨野起身领命。
孙传庭还沉浸在震惊之中,起身稍慢一拍。
而後林浅道:「准备收拢军队,北上出关。」
关宁军诸将听闻此言,纷纷屏息凝神,倒不是他们有多在乎国事,只是家人全在关外,一旦锦州被破,家人也难逃屠戮命运,家小性命所系,不得不急。
而雷三响面色一沉。
辎重营营长神色为难,低声道:「王上,我军粮食、火药都略有不足,不若暂且休整。」
关宁军中立马便有人厉声呵斥:「什麽意思?老子为大夏出生入死,而今大战结束便不管了?」祖大乐呵斥道:「放肆!」
吴三桂斩获田见秀,让孔有德大觉失了面子,此时正好抓住时机,冷哼一声道:「王上没说不管,何必如此激动?只是总不能让大军饿着肚子打仗吧。」
「姓孔的,你少站着说话不腰疼!」
林浅道:「都闭嘴。」
两方人马顿时偃旗息鼓,不敢再争。
林浅随即问道:「军中尚有多少粮草?」
辎重营营长道:「如果要出关,粮草仅够一月之用。若要再打大仗,火药恐怕得省着些用。」
大军作战与分散紮营所耗用的粮草差距悬殊。
北直隶本就遭灾,粮食全靠江南、岭南的海船供应。
此前为应对与李自成的战事,海上既要运粮草、火药、军械、战甲,还要运兵。
若只有一两万军队便也罢了,北直隶汇聚的可是十万大军,所耗的物资,哪怕是最便宜的铁蒺藜都是海量。
後勤勉力支撑,也就够打一仗,再要出关,已是十分勉强。当然,辎重营营长的意思也不是说这仗不能打,而是要慢打、缓打。
军队至少要休整一年半载,待海运恢复,把物资运齐,再行决战。
祖大乐、吴三桂等将也知军队缺粮不可轻进,即便心急如焚,也毫无办法。
吴襄道:「可不可以先派一支精兵出关?」
雷三响面容凝重:「据祖将军的消息,鞑子兵力有五六万。
若是我军出关兵力太少,在皇太极看来必是示弱,一眼就能看清我们虚实。」
雷三响顿了顿,估算了个数字:「关宁军本身有八万士兵,大夏军至少也要出兵五万。」
辎重营营长稍稍松了口气:「若只出五万士兵,粮饷能多支撑月余。」
他想想又补充道:「这两个月要算上海运供输,倘若出关期间风暴太大,截断海运,那麽还是只够用一个月。」
现在已是夏末,海面上已有多次风暴,眼瞅过不了几天就入秋,台风会更加频发,整条海上运输线都会被切断,此乃自然之力,非人力所能抗衡。
孙传庭道:「臣可以尽快收复大运河,并徵调南直隶、山东粮饷供应北方。」
参谋长道:「大战之前,我军已进行过侦察。大运河自万历年间起,就久不修缮,河道淤积严重。崇祯年,黄河频繁决口,泥沙倒灌入大运河,令河道浅滩比比皆是,漕船常常搁浅、阻塞。
逃跑的纤夫更是极多,漕船大量损毁,运力损耗严重,远水解不了近火,实难支撑大军。」
林浅道:「山东、河南等地本就遭灾,他们的粮饷不能轻易徵调。」
这话一出,祖大乐和吴三桂都面色一沉。
如果夏军凑不足军粮,那麽出关之事将遥遥无期,锦州不知能抵御多久。
林浅顿了顿道:「两月就两月,我们出兵!」
「王上!」这话一出,营中将领们都是一惊。
而关宁军诸将面色大喜。
林浅心知历史上的松锦大战前,锦州被皇太极生生围了一两年才告破。
如今大凌河城尚在,锦州城头又有火炮,无论如何,不至於一年都撑不到。
如今不过围城两三个月,城破之期尚早。
唯一值得担忧的,就是祖大寿承受不住压力,投贼而已。所以大夏军要积极地出关,摆出营救态势,给足祖大寿信心,让他不要投贼。
但不必急於决战,结合粮饷後勤情况,再另行定夺。
从政治层面讲,这也是收复关宁军军心的手段。
另外,以林浅对皇太极的了解,他得知夏军出关北上,也不会和夏军死战。
归根结底,此时天下形势与松锦大战时的明清完全不同。
皇太极是关外雄主,不至於这点变通能力都没有。
林浅估算,只要大军出动,皇太极大概会撤兵。
因此大军要做的,就是将皇太极吓走,同时稳住祖大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