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外,该如何筹集粮饷,林浅也已想好对策:「第一,传令椒岛贸易站,让他们用尽一切手段,从李朝榨取粮食。
第二,动员登莱渔民捕鱼,为前线提供补给。
第三,发动北直隶民众用土法熬硝,补足黑火药。」
孙传庭心中对这个应对之策并不看好,李朝本就是贫弱之国,粮草又为建奴常年劫掠,哪来的这麽多可买的军粮?
发动渔民捕鱼,那更是天方夜谭。
反正渔民都在大海之上,官府强逼就往海中一跑,谁也找不到,登莱和辽东相距数百里,要跨越渤海,不可能有渔民会冒着生命危险为大军捕鱼。
这几策之中,唯一可行的就是让北直隶百姓就地熬硝了。
只是如此一来,也要强征百姓,对北直隶农产恢复大大有损,如今建奴陈兵关外,想来也顾不得那麽许多了。
林浅将诸事安排妥当,命众人各自行事。
又对孙传庭、张墨野二人道:「收复山东、南直隶、河南三省之事,迫在眉睫,不能迟滞。你二人以最快速度出兵,军粮优先供给。」
张墨野领命称是,孙传庭愣了愣道:「王上,北直隶的军粮似乎更为急切。」
林浅道:「不必,军粮留待你用,我自有筹粮办法。」孙传庭还要再劝,张墨野已低声对他道:「王上自有妙计,我等无需多言。」
孙传庭来到军营不过一晚,却已知夏军从下到上对夏王极端崇拜,甚至快把夏王当神一样供着了。
昨晚护送孙传庭抵营的那个小校,一路上都在讲述夏王的丰功伟绩。
从南澳起事到占领广州,再到攻陷广西、江西、云南、江南,夏王的每一件功绩,小校几乎倒背如流。
甚至海外功绩,比如攻打马尼拉、北大年、水真腊,击败亚齐苏丹,攻占巴达维亚,把荷兰人赶出南海,逼迫倭寇签订城下之盟诸事,也能如数家珍。
孙传庭在诧异的同时,才知道林浅在中原大举征伐的同时,竟也在海外开疆拓土。
此等功绩,彪炳青史,纵览历朝开国之君,恐怕未有能出其右者。
李自成也算当世巨寇,若逢寻常乱世,亦不失一方豪杰,然遇夏王,真乃命数之穷也。
孙传庭再一思量,夏王事迹最骇人听闻的是,这麽多大小战役,小败或有,大败从无,攻无不克,连战连捷。
即便是以多智近妖、神机妙算着称的武侯,都有五次北伐师老兵疲、功败垂成之憾。
如此看来,夏王智虑深远,运筹帷幄,所思所量当真远超凡人!
想到此处,孙传庭也信心百倍地拱手:「既如此,臣恭候王上凯旋。」孙传庭离营之後,驰行一刻左右,回到保定城中。
他毕竟还任着保定知府的官职,在率军出征之前,他要先将保定知府的差事与二府交接。
入城之际,孙传庭看到一群俘虏蹲在城边,人手一碗米饭,饭上还有一块腐乳,俘虏们正拿手抓食。
再仔细一看,俘虏大抵在十岁上下,小的不过四五岁,大的也就十三四岁,全都衣着破烂,看到白米饭如饿死鬼托生,吃得狼吞虎咽。
孙传庭略感诧异,问左右道:「这是怎麽回事?」
保定的二府正在城门外看管,见孙传庭打马回来,迎上前禀报导:「府台,这都是闯贼啊。」
「闯贼?」
孙传庭默念一声,接着立即明白,这大概就是李自成的孩儿营。
想来是夏王下令,将这些幼年闯贼安置此处。
孙传庭语气一寒:「王上可有示下?」
二府道:「军中的将领只说,这些是战火遗孤,从今往後是大夏子民,叫我们好生照料,没说其他。」
孙传庭一怔,接着心中感慨:「大军明明粮草不济,仍不忘接济这千余幼童,夏王当真是宅心仁厚,无怪能得士卒、百姓爱戴。」说话间,又有几辆马车驶入城中,车辙很深,显然满载货物,只是罩了油布,看不清运的什麽。
孙传庭道:「这是给俘虏的伙食吗?」
二府道:「啊?不是,这是夏王命人运来的白银。」
「白银?」孙传庭大感奇怪。保定现在缺的是粮食,什麽时候缺白银了?
二府提醒道:「府台你忘了?你答应过城中乡绅,解围之後用大战缴获,弥补他们的田产损失,这是王上特意命人派来的。王上说,府台是朝廷的人,不可失信於民。」
孙传庭自入军中之後,心神屡受震动,竟将此事抛诸脑後,经二府提醒,方才想起。
不想他已抛诸脑後的事情,夏王还替他记着,当真又感激又惭愧。
孙传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道:「熬硝的土法子,你会不会?」
二府愣了愣道:「啊?怎麽熬?」
孙传庭道:「不会不打紧,军中有人会,借今天发银之机,召集城中乡绅,教他们熬硝!」
当天下午,孙传庭将全城乡绅召集至府衙之中。
众乡绅坐好上茶之後,有小吏取出银箱,在堂前唱名。「城西张家,毁田535亩。得银105两。」
「城南李家,毁田234亩,得银46两。」
……
这些银子都是按照麦子市价发给的,只多不少。
被念叨名字的乡绅,派管家上前领,取补偿银子,而後千恩万谢,连夸孙府台讲信义,朝廷处置得当云云。
堂下坐着的乡绅中,有不少人没有田产受损,府衙强召他们来,他们也不敢推辞,现在见到了新朝廷果真说话算话,也都交口称赞。
堂上一片和气。
在分完银两之後,孙传庭命丁承上前演示土法熬硝之术。
北直隶连年受兵灾匪患侵扰,民风彪悍,各村各寨都自发练勇自保,或多或少都有些火器,土法熬硝本就不是什麽秘密。
只是各村寨都是凭经验熬硝,纯度质量参差不齐,须得统一规范才是。
只见丁承拿着一盆泛着白霜的泥土走进院中,揭开一块油布,下面已挖好了一个大坑。
先夯实大坑四壁,再依次倒入碎秸秆、烂树叶、人畜粪便、生石灰等物,最後铺上那盆泛着白霜的泥土,用手压实。丁承拍掉手上浮尘,口中道:「诸位都是制硝的行家,这法子不必我多演示,大家也必然知晓。坑该挖多大,各层该铺多深,养出来的硝土该如何提炼,想必各位比我还要熟悉。」
乡绅们听了这话,不好意思地笑笑。
丁承道:「我只多说一句,凡是不被雨淋的地方,容易像长毛似的泛白霜,那就是硝。
老土墙的墙根、茅厕的土坡、猪圈的墙角,这种地方常常会有硝土。
找硝土就是最耗人力的地方,烦请诸位多多上心。」
诸乡绅点头应下。
孙传庭一拱手道:「如今李自成兵败,可北直隶并不太平,建奴已围困锦州,大军不日便要北上平寇。
尔等既为大夏臣民,也应为朝廷解忧,着令尔等从即日起,一面遍刮墙根圈旁硝土应急,一面挖坑养硝。
半年内每户每月缴硝三十斤,半年後增至每月一百斤。」
孙传庭的标准是严格计算过的,绝不算低,但也不是不能忍受。
对这些乡绅来说,制硝会耽误不少人手,是不小的负担。
但朝廷刚剿了闯贼,兵锋正盛;又给他们发了银子,也算施了仁政,此时再推脱,未免有些给脸不要脸,众乡绅只能捏着鼻子领命。当日,整个保定城便开始大刮墙根,孙传庭则连夜与二府交接公务。
一日後,孙传庭与二府交接完毕,正准备返回军中,以待南下。
还没迈出府衙,便见三名官吏递上官帖,被衙役放入,为首一人上前拱手道:「敢问哪位是知府大人?」
孙传庭和二府诧异地对视一眼,只因此人是南方口音,显然是广州新官,那就不得不仔细应对。
二府上前拱手道:「这位是孙府台。」
孙传庭道:「本官即将调任,若是寻常公文,本官可即行办理,不知阁下有何要事。」
那人道:「下官乃大夏清平司稽核署主事张恕,这两位是房主事和计主事,都是清平司同僚。我等奉命来此,提审十八家商铺的夥计,还请行个方便。」
若说北直隶旧官最怕谁,那非新官之中的清平司官吏莫属。
在旧官们看来,除了官员不是太监以外,清平司和东厂、锦衣卫没有区别。
是以听到三人身份,孙传庭和二府都不由有些紧张。
二府道:「既如此,我命人将那些夥计传来府衙问话。」
若只有一两户人家,张恕亲自登门便罢。只是犯人足有十八家,保定城又大,不知道挨个走要走到猴年马月,况且他这次任务又急,於是便点头应允。
在等待期间,张恕道:「下官入城的时候,见到城内茅厕有大量百姓聚集,不知所为何事?」
二府道:「那是在刮硝土。」
「刮硝土?」张恕眉头一皱。
几日前,京师清平司收到夏王公文,公文不知写了什麽内容。
总之黄中丞看过後,将北直隶全体清平司署正、署丞召集,劈头盖脸一通训斥。
当晚,署正连夜开会,也把他们这些主事一通痛骂,并让张恕骑快马来保定获取口供。
是以张恕现在还不知道夏军要筹集硝石的事情。
而硝石又是敏感物资,地方轻易制备干系甚大,张恕不得不出言询问。
二府将事情前因後果解答完毕。
张恕恍然大悟,又道:「你们只让乡绅去做此事?」
「这是何意?」张恕道:「乡绅人少,又无好处,未必会实心办事,筹集的硝土总是有限,不如发动百姓去做。」
当年林浅起事之前,在南澳岛和福建广泛发动民众制备硝土,张恕也是亲历之人,是以明白怎麽做才效率最高。
只是孙传庭和二府,都是前明的旧官僚,用乡绅进行基层统治,已形成了路径依赖,对如何发动百姓,真是一窍不通。
孙传庭拱手道:「还望赐教。」
张恕摆手道:「府台言重了,只去把全城的乡间小贩、说书先生、私塾先生、游方郎中、埠头集市的牙人还有挑大粪的,全都叫来便可。」
二府听了,乖乖照办。
不多时,各色人等以及那十八家商户的夥计,全集中到府衙。
张恕让夥计稍待,请其他人来到府衙大堂,对他们讲了如今关外的形势,而後道:「你们就对百姓说,前明时,建奴两次入关劫掠,谁家与建奴没有血仇?而今报仇的机会到了,大军即将出关平寇。
各位乡亲父老,虽不能亲临前线,却能制硝以遥助大军。
这事对百姓都有切身之利,更有切身之恨。
尔等就将这事讲给百姓知悉,只要百姓收集硝土交由官府便可。」
张恕又道:「府台若是能给百姓些许好处就更好了。」「对,对!」二府连连道,他说罢,看了一眼孙传庭,孙传庭示意由二府下令。
二府便道:「每半年缴纳硝土的前十名,赏银五两。每斤硝土给两文赏钱。」
张恕看向堂上众人:「尔等明白了吧?把这事编成歌谣,去各村寨传播,行商也可向百姓买硝,运抵城中。」
张恕说罢,又向二府示意。
二府明悟,命人从府库中拿了些许散碎银两,赏赐堂上众人。
众人拿了钱物,纷纷谢恩,拍着胸脯表示一定办到。
众人走後,张恕又对二府道:「除此以外,还可写些告示贴在城中。百姓虽不识字,可总会千方百计地向识字的打听,不怕他们看不懂。」
二府连拍马屁:「妙计,妙计!我怎麽就没想到呢?上差如此年轻,便有理政之能,前途不可限量啊。」
张恕摆摆手:「同知谬赞了,下官不过是学了王上的一点皮毛罢了。」
说罢,张恕便去提审那些商贩。
这便不是孙传庭和二府能听的了,二人纷纷回避。
当日,孙传庭已踏上南下之路。同时,雷三响大军挥师北上。
张恕审讯了那些夥计三天三夜,二府未见他调用刑具,也未听有人惨叫,却有成摞成卷的口供从房中打包送出,运去京师。
二府越看越是心惊,纵使东厂锦衣卫审犯人,还得动刑呢,清平司当真是比厂卫还狠辣,他心中又惊又惧,生怕自己也被抓出把柄,使出浑身解数讨好。
随着一批批口供抵达京师,黄道周又派出数批人马,分抵北直隶各州县。
其中一队人马疾驰数日之後,来到固安县。
这是顺天府区划下的一座县城,距京师不过百余里,人口很少,己巳之变时还被破城劫掠过,百姓在赤贫线上挣扎。
固安县知县名叫钱廪,此时正在县衙後堂给老母洗脚。
清平司的大队人马涌入内衙时,吓得其老母一蹬脚盆,把水溅了钱廪一身。
反倒固安知县震惊之後,很快镇定下来,拿来毛巾擦了脸上和身上的水,问道:「尔等是何人,为什麽擅闯县衙?」
清平司的为首之人道:「我乃大夏清平司巡按署主事李澄,你是固安知县钱廪?」
钱廪不紧不慢地起身,拿毛巾擦乾手:「正是下官,不知上差光临,有何指教?」
李澄看了眼他的老母,说道:「烦请借一步说话。」钱廪淡然一笑道:「家母耳聪目明,後衙就这麽几间房,去哪里都听得到,上差若有吩咐,直说便是。」
李澄闻言微微一笑道:「你倒十分淡然,好吧,是令郎出事了。钱小七是令郎大名吧?」
钱母急道:「我孙儿怎麽了?」
钱廪长叹一声道:「唉!犬子又惹祸端了吧,所谓子不教父之过。这次是打架还是赌钱?」
李澄玩味地笑道:「堂尊这麽说,想必是想说对钱小七所犯之事毫不知情?」
钱廪道:「请上差不要卖关子了,他究竟犯了何事?若……若真伤了他人,我为官一年有余,积攒下十两薄俸,虽然不多,却也先赔偿伤者再说。」
钱母也急道:「老身还有些财物。」
李澄冷冷道:「不必了,此人在保定围城期间,囤积粮食,大发国难财,已被明正典刑。」
「什麽?」钱廪大惊,脸上浮现复杂神色,旋即变为愤怒,厉声喝道,「好个逆子!」
话罢,两行清泪流下。
钱母则伏炕嚎哭「小七!我的孙儿啊!」
钱廪见状安慰自己的母亲道:「这逆子有此一劫,都是自己报应,母亲切勿忧伤过度。」李澄道:「堂尊现在可愿借一步说话?」
钱廪对李澄怒目而视道:「人已杀了,还待怎样?」
「此人之所以能在保定,开起粮店,全靠阴狠手段,横行霸市,背後打着你这堂尊的招牌,当地官吏无人敢管,你当真不知?」
「这孽畜……在福建乡下,便为非作歹,游手好闲……唉!他要做什麽,我也管不了太多。」
李澄道:「堂尊,我们既然来此,就已有了计较,绝不会空跑一趟。你看是自行招认,还是要我们把证物搜出来?」
钱廪顿时一脸茫然道:「什麽意思?什麽证物?」
「既然如此,我们就得罪了,搜!」
李澄一挥手,麾下清平司吏员便在房中大肆搜查,搜得极为细致,连砖缝都要抠一抠。
李澄笑眯眯道:「堂尊尽可放心。清平司讲求依律行事,绝不会乱看乱拿。搜查之後,也会把一应财物恢复原样。堂尊若不放心,可以跟随点验。」
钱母正在悲痛之中,见状又添惊恐,问儿子道:「这究竟怎麽回事?」
钱廪道:「许是那孽畜临……临刑之前抬出我的名头求饶……母亲放心,让他们搜吧。」
等待搜查期间,李澄看了四周,但见屋角漏水,墙皮剥落,家具陈旧,十分寒酸。便开口闲聊道:「堂尊现为一县之长,就居在县衙之後,略显清贫逼仄了呀。」
县衙、府衙的後堂向来都是如此破旧、狭小。
故按照前明的旧例,知县、知府等官员大多会在城中另寻他宅,後堂只堆放杂物,很少住人。
钱廪从地上端起老母的洗脚水去院中倒掉,回来後淡然道:「我家人丁少,用不着那麽大房子。不怕上差笑话,我也是贫苦出身,祖宅还没有府衙後院大呢。」
李澄笑道:「你倒是不忘本,没想过收受些孝敬?即便收些常例,也足够改善生活了。」
钱廪正色道:「出仕若只为私利,那岂不读书人越多,天下就越乱?我等大夏官吏若还同前朝一般,那王上起事又是所求为何?」
李澄轻笑一声,不再答话。
後衙不大,片刻之後,搜查吏员折返,都轻轻摇头。
有吏员上前轻声道:「寻到七封他与钱小七的书信,都是正常往来。」
钱廪道:「看来劳烦上差白跑一趟了,还请上差离去吧,我要为逆子布置丧事……他虽为国贼,终究是我的儿子……」
李澄道:「不急,还请领我们再去田里看看。」
「什麽田?大晚上的下什麽田?你……你说话我怎麽听不懂呢?」钱廪身形一滞。李澄玩味地笑道:「听不懂?或许到了就能想起来了,带走!」
一行人押着钱廪出门,李澄正要离去,回身看向钱母,见她泪流满面,眼神担忧,想到自己老娘,心中不忍,便对手下吩咐道:「回来一个,陪着钱廪的母亲。」
钱母见有人回来,连忙抓住那吏员的手道:「我儿子……我儿子他究竟犯了何事?」
吏员道:「老人家不必担心,只是请他去问几句话。」
「我儿子是好人,他真的是好人啊。我和他爹都是农户,供他苦读三十年,好不容易在大夏考上举人,又中了进士,我们全家都感念王上恩德……他不会犯错,绝不会的啊……」
钱母自说自话,边说还边流泪不止。
那吏员不知如何安慰,只是不住道:「老人家不必担心……」
李澄一声长叹,走出府衙,已有一辆马车停在府衙门前,李澄将钱廪带上车,驶向城外。过了大约半个时辰,马车停住。
眼前是一片绿油油的粟田,此时正是春播粟的旺长季,田中茎秆挺拔密集,月下清风袭来,放眼望去,真如万亩绿涛缓缓涌动。
面对如此美景,钱廪却连路都快走不动了,双腿发软,由两人一左一右抬下车来。
李澄见状嘲笑道:「怎麽,不认识自家田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