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六,端午节的余韵还未散去,京城的街道上依然弥漫着粽叶和艾草的清香。
苏珩换上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色长衫,打扮成一个普通读书人的模样,出了家门,往东四牌楼方向走去。他没有坐轿,也没有骑马,而是一路步行,边走边观察周围的动静。在确认没有人跟踪之后,他才拐进了那条通往文萃斋的巷子。
文萃斋位于东四牌楼以南的一条横街上,店面不大,门脸也有些陈旧。门口的招牌上写着“文萃斋”三个字,笔力遒劲,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橱窗里陈列着一些笔墨纸砚,摆放得整整齐齐,但生意似乎不太好——苏珩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也没看到有客人进出。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店内光线有些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墨汁和纸张的气味。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低头刻着什么。听到有人进来,他抬起头,摘下眼镜,打量了苏珩一眼,然后露出一个商人特有的殷勤笑容:“这位客官,想要点什么?小店笔墨纸砚一应俱全,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苏珩走到柜台前,拱了拱手:“店家可是姓吴?”
老者一愣:“正是小老儿。客官认识我?”
“不认识,是朋友介绍的。”苏珩笑了笑,从袖中取出那张拓有印章印记的纸,铺在柜台上,“吴掌柜,我想请教一下,这枚印章,是不是贵店刻的?”
吴掌柜凑近了,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没错,这枚印章确实是小店刻的。客官是想照着这个样子再刻一枚?”
苏珩摇了摇头:“不是。我想打听一下,这枚印章的主人是谁。”
吴掌柜的脸色微微一变,警惕地看了苏珩一眼:“客官,这个……恕小老儿不能奉告。小店替客人刻章,向来不问客人的来历,也不对外透露客人的信息。这是行规,还请客官见谅。”
苏珩早有预料,不慌不忙地从怀中掏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轻轻推了过去:“吴掌柜,我并不是要找那位客人的麻烦,只是有一些私事想要找他求证。还请您行个方便。”
吴掌柜看着那块银子,咽了口唾沫,但依然摇了摇头:“客官,不是小老儿不肯帮忙,实在是……这印章是三个月前刻的,时间太久了,小老儿记不太清了。”
苏珩又掏出一块银子,放在第一块的旁边:“吴掌柜,您再想想。三个月前的事情,应该还不算太远。”
吴掌柜的眼睛在两块银子之间来回转了转,终于咬了咬牙,低声说道:“客官,说实话,那枚印章,是一个中年人来刻的。那人大概四十岁上下,留着山羊胡子,说话带着一点南方口音。他刻的是私章,用的是普通的寿山石,没什么特别的。刻好之后,他付了钱就走了,也没多说一句话。”
苏珩追问道:“他有没有说过自己的名字,或者是在哪里当差?”
吴掌柜摇了摇头:“没有。他什么都没说。小老儿也不好问。”
苏珩皱了皱眉。这个描述太模糊了——四十岁上下,山羊胡子,南方口音——这样的人在京城里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根本无从查起。
他想了想,又问道:“那你还记不记得,他来刻章的那一天,穿的什么衣服?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特征?”
吴掌柜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对了!那天他穿着一件青灰色的棉袍,袖口上好像沾了一点墨迹。小老儿当时还想,这人大概是个读书人,或者是衙门里的书吏。”
书吏。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划过苏珩的脑海。
他想起了一个人——那个在他被锦衣卫带走之前,神色慌张、言辞闪烁的王书吏。
王书吏就是四十岁上下,留着山羊胡子,说话带着南方口音。而且,他是一个书吏,袖口上沾墨迹,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苏珩的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他收起银子,朝吴掌柜拱了拱手:“多谢吴掌柜。打扰了。”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文萃斋。
站在阳光下,苏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王书吏。
他几乎可以确定,那封匿名信,就是王书吏写的。或者说,是王书吏受人指使写的。
但他没有急着去找王书吏对质。他知道,王书吏只是一个棋子,他背后一定还有更大的鱼。如果现在就打草惊蛇,很可能会让那条大鱼溜走。
他需要想一个办法,让王书吏自己露出马脚。
五月初八,苏珩回到了户部衙门。
他若无其事地走进办公室,像往常一样处理公文。王书吏和其他几个书吏也都各司其职,看不出任何异常。但苏珩注意到,每当他的目光扫过王书吏的时候,王书吏都会下意识地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
心中有鬼。
苏珩不动声色,继续处理手头的公务。到了下午,他忽然把王书吏叫了过来:“老王,我这里有一份公文,需要送到礼部去。你帮我跑一趟吧。”
王书吏接过公文,点了点头:“是,大人。”
他转身正要离开,苏珩忽然又叫住了他:“对了,老王,你家里最近还好吧?”
王书吏愣了一下,然后连忙点头:“还好还好,劳大人挂念。”
苏珩笑了笑:“那就好。去吧。”
王书吏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
苏珩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当天晚上,苏珩没有回家,而是一直守在户部衙门附近的一条暗巷里。
夜色渐深,街道上的行人越来越少。户部衙门的大门已经关闭,只有门房里的灯光还亮着。苏珩躲在暗处,耐心地等待着。
大约到了亥时三刻,一个人影从户部衙门的侧门闪了出来。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头上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他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快步朝南走去。
苏珩心中一凛,悄悄地跟了上去。
那人走得很快,路线也很复杂——先在几条小巷子里绕了几圈,然后穿过一条繁华的大街,最后拐进了一条偏僻的胡同。苏珩远远地跟着,始终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
那人最终在一座小院的门口停了下来。他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人跟踪之后,伸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那人闪身钻了进去。
苏珩等了一会儿,然后悄悄地靠近那座小院。院墙不高,他找了一个隐蔽的角落,翻身上了墙头,往里看去。
只见院子里站着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男子,背对着他,看不清面容。那个穿夜行衣的人正跪在地上,似乎在向那个锦袍男子汇报什么。
苏珩竖起耳朵,努力想听清他们在说什么,但距离太远,只能隐约听到几个词——“……已经办妥了……”“……放心……”“……不会怀疑……”
然后,那个锦袍男子转过身来。
借着月光,苏珩看清了他的脸。
兵科给事中——刘瑾。
苏珩的心脏猛地一跳。
果然是他。
他没有再多停留,悄悄地滑下墙头,然后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家中,苏珩坐在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
现在,他知道了——刘瑾就是那个幕后黑手。王书吏是刘瑾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那封匿名信,那份伪造的账目,都是刘瑾一手策划的。
但他也知道,仅凭这些,还不足以扳倒刘瑾。刘瑾是兵科给事中,是皇帝身边的人,在朝中根基深厚。他需要一个更加有力的证据,才能将刘瑾一击致命。
他放下茶杯,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轮明月。
月色清冷,洒在他的脸上。
他心中已经有了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