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十,苏珩再次来到了杨廷和的府邸。
这一次,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了后门,由杨府的管家悄悄引了进去。杨廷和正在书房里等着他,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看你这样子,应该是查到什么了。”
苏珩坐下,将这几天的发现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杨廷和——文萃斋的线索,王书吏的可疑表现,以及那天晚上亲眼看到王书吏与刘瑾秘密会面的经过。
杨廷和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你确定,那个人是刘瑾?”
“晚辈亲眼所见,绝不会看错。”苏珩的语气斩钉截铁。
杨廷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刘瑾……这个人可不简单。他是兵科给事中,虽然品级不高,但位置关键。兵科给事中掌监管兵部事务,有直接向皇上进言的权力。他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各处,不是那么容易扳倒的。”
苏珩说道:“晚辈知道。但如果不扳倒他,他就会继续想办法对付晚辈。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
杨廷和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你想怎么做?”
苏珩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出了自己计划:“晚辈想请大人帮忙,演一出戏。”
“演戏?演什么戏?”
“引蛇出洞。”
苏珩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杨廷和听完,沉吟了良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这个计划,倒是有几分可行。不过,风险也不小。一旦失手,你可能会万劫不复。”
苏珩说道:“晚辈知道。但晚辈愿意冒这个险。”
杨廷和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欣赏,也带着几分担忧。良久,他叹了口气:“好吧,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老夫就帮你这一次。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大人请说。”
“如果事情败露,你不要牵连任何人。所有的责任,都由你一个人承担。”
苏珩郑重地点了点头:“晚辈明白。”
五月十二日,苏珩开始实施他的计划。
第一步,是稳住王书吏。
他像往常一样来到户部,处理公务,与下属交谈,没有任何异常。甚至在路过王书吏身边的时候,他还特意停下来,问了几句关于公文处理的事情,态度和蔼,语气平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王书吏起初还有些紧张,但见苏珩态度如常,渐渐地放松了警惕。他甚至开始主动跟苏珩搭话,聊一些家长里短的琐事,试图进一步拉近关系。
苏珩心中冷笑,但脸上却挂着温和的笑容,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
第二步,是放出诱饵。
五月十四日,苏珩在办公室里“无意间”与另一位书吏谈起了一件事——他收到了一封来自辽东的密信,信中提到了一个重要的情报:朝廷将在近期对辽东进行一次大规模的军需调动,涉及大批粮草和武器装备。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坐在外间的王书吏听到。
他注意到,王书吏的笔顿了一下。
第三步,是守株待兔。
当天晚上,苏珩再次潜伏在户部衙门附近的暗巷里。果然,到了深夜,王书吏再次从侧门溜了出来,行色匆匆地往刘瑾的住处方向走去。
苏珩没有跟上去。他知道,王书吏一定是去向刘瑾汇报那个“重要情报”了。而这,正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五月十五日,朝堂上发生了一件大事。
兵科给事中刘瑾上疏,弹劾户部山东清吏司郎中苏珩,罪名是“泄露军机,勾结外敌”。刘瑾在奏疏中声称,苏珩将朝廷即将对辽东进行大规模军需调动的机密情报,泄露给了女真人,形同叛国。
这道奏疏一上,朝堂上顿时一片哗然。
泄露军机,勾结外敌——这可是杀头的大罪。如果罪名成立,苏珩不仅官位不保,连性命都难保。
皇帝大为震怒,当即下旨,命锦衣卫将苏珩拿下,严加审讯。
然而,就在锦衣卫准备拿人的时候,苏珩却主动站了出来,要求当面向皇帝陈述案情。
皇帝准奏。
在御前,苏珩不慌不忙地拿出了证据——一份完整的记录,详细记载了王书吏与刘瑾秘密接触的时间、地点和内容。他还拿出了那封匿名信的原件,以及文萃斋吴掌柜的证词,证明那封匿名信是王书吏委托文萃斋刻印的。
最后,他说道:“陛下,臣从未泄露过任何军机。那个所谓‘朝廷将对辽东进行大规模军需调动’的情报,完全是臣虚构的。臣之所以这样做,就是为了引蛇出洞,让那个真正想要陷害臣的人自己跳出来。”
皇帝的脸色变得铁青。他看向刘瑾:“刘瑾,你有什么话说?”
刘瑾的脸色煞白,跪在地上,浑身颤抖:“陛下,臣……臣冤枉!臣是被冤枉的!是苏珩设计陷害臣!”
苏珩冷冷地说道:“刘大人,你说我设计陷害你?那我问你,王书吏是不是你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那封匿名信,是不是你指使他写的?那份伪造的账目,是不是你让他放在我办公室里的?如果你真的是冤枉的,为什么王书吏会在深夜秘密前往你的住处?为什么他会向你汇报我虚构的那个情报?”
刘瑾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皇帝看着刘瑾,目光中充满了失望和愤怒。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刘瑾,你太让朕失望了。”
他挥了挥手:“将刘瑾革职查办,交由刑部严加审讯。至于那个王书吏,一并拿下。”
刘瑾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两个锦衣卫走上前来,将他拖了出去。
苏珩跪在地上,低着头,心中却没有丝毫的喜悦。
他知道,自己赢了这一局。但在这场漫长的棋局中,这只是一步小小的胜利。前方的路,还很长。
皇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苏珩,你受委屈了。这件事,朕会给你一个交代。你回去好好休息吧。”
苏珩叩首道:“谢陛下。”
他站起身,退出了大殿。
走出宫门的时候,阳光正好。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中那轮烈日,眯起了眼睛。
天,终于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