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
冉平看着陆安沉默的样子,迟疑了一瞬,还是开口问道,“我有一事不明,李定国既然守不住鸡公背,为何不趁早收缩防线,集中兵力守昆明外围?反而把部队分散在盘江沿线,被清军一个个吃掉?”
陆安转头看了他一眼,冉平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鸡公背、铁索桥、凉水井,李定国的部署看似处处设防,实则处处薄弱。
每一道防线都挡不住清军的全力一击,而每一道防线的失守都在消耗他自己的有生力量。
但陆安没有责怪李定国的意思。
“李定国不是不想收缩。”陆安收回目光,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是缩不了,李定国麾下有许多孙可望旧部,其中不少将领军心浮动,本次一连串战事中,多支部队出现投降、不战而退。孙可望虽然死了,但他经营西营多年,旧部遍布各军。
这些人表面上归顺了李定国,心里怎么想的,只有天知道。带着这样一支人心浮动的军队,李定国不敢合在一起打歼灭战,他不敢。他只能把部队放在一条又一条的防线上,指望靠地利抵消兵力的劣势、士气的短板,可地利终究挡不住清军大军。”
他顿了顿,像是在对自己解释,又像是在对冉平解释:“凉水井之战,土司知府岑继禄降清,献策在下流获船,清军趁夜偷渡。没有这个土司的反水,赵布泰至少还要在渡口耽搁十天半月。可偏偏就有人降了。这种事,也不是他李定国能开了天眼能控制的。”
程大略放下手中的军报,接过话头:“公子说得是,凉水井之战李定国亲率三万主力驰援,初战用象阵一度压制了清军,这说明李定国的本部主力还是有战斗力的。
只是次日北风大作,营地失火,这是天灾,也可能是营内叛徒细作。天灾加上内奸,再加上清军的全力反扑,三样东西凑在一起,李定国再好的手腕也扛不住。”
“问题不在这里。”旁边张奕夫忽然开口了。
众人的目光转向他。
“问题在于时间。”
张奕夫站起身,用他手指着草纸上的一串日期,“属下将今年二月到十二月所有军情的日期重新捋了一遍。诸位请看,清军二月出师,四月占贵阳。此后从四月到十月,整整五个月,清军按兵不动,只在贵阳持续积蓄粮饷。”
他的手指在草纸上划过:“五个月,洪承畴用了五个月来准备三路入滇的粮草。而从十月初五杨老堡会议到现在,不过两个月而已,三路清军便已撕开了云南的东线和南线门户。”
张奕夫语气愈发沉重,“属下粗算了一下,以清军目前三路推进的速度,加上战后休整和粮草转运的时间,最多再有三、四个月,昆明便会有城破之危。也就是说,会在明年三月前后。”
“明年三月……”
程大略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面色凝重。
他转向陆安,提出其他意见:“公子,属下以为,眼下并非南下贵州的最佳时机。李定国虽然连吃败仗,但他手里主要战斗力犹存,至少还有数万兵马,退守云南之后更有地利之便。
从凉水井到昆明,中间还有曲靖、还有马龙、还有嵩明,每一处都可以设防,所以属下以为李定国至少能坚持大半年……”
他翻开自己的笔记:“除此之外,咱们忠贞营的整编汰兵虽然完成,但是装备武器换装目前只完成了一半不到,六个千总部的主力战兵,只有三个初步完成了装备升级,重甲部和掷弹兵部的编制也刚刚起步,最要命的是炮兵,中兴炮只到位了十余门。
所以眼下忠贞营还未准备好,一万二千多的将士,一半都是之前的武器装备,加上赤武营六千、舟山营六千、西忠营一部可抽调约五千,即便全部集结,也不过三万左右,而夔北营、夔东营又要分守汉中、荆州,守卫咱们的四川基地。”
略微停顿后,他拱手恳切道:“所以属下之见,不如再等一等。等到明年春夏之交,忠贞营整编基本完成,装备到位率达到八成以上。
届时想必清军与李定国在云南已经厮杀日久、两败俱伤,我们再从泸州南下,拦腰一刀,如此事半功倍!”
他话音刚落,张奕夫便放下了手中的炭笔。
“程兄此言差矣。”
张奕夫语气笃定,“程兄以云南的地利为李定国争取时间,这个算法在正常预期上是对的,但账不是这么算的。”
“李定国守鸡公背,撑了多久?九月到十一月,不到两个月。守盘江撑了多久?清军伐木造浮桥,数日便渡!
守凉水井,撑了多久?一场夜渡加一场决战,防线便灰飞烟灭。末将且问程兄你凭什么认为,李定国能在曲靖、在马龙、在嵩明撑上大半年?”
程大略一时语塞。
张奕夫趁势追击:“贵州失守的速度,就是最好的前车之鉴。二月清军出师,四月贵阳陷落,七月贵州大部分沦陷。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贵州山高路险,至少能顶一年半载,结果呢?连五个月都没顶到。现在轮到云南了,我们还要再赌一次‘至少能顶半年’吗?”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直率:“属下以前在湖北经商,自然明白那钱粮周转,环环相扣。正所谓上游断了,下游就跟着断。
眼下云贵战局就是一笔大账,李定国麾下仍是一团乱麻,已是乱了分寸,这上行下效,整个云南西营集团更是跟着乱哄哄。
所以咱们越拖,清军越从容;越拖,李定国越绝望。拖到清军收拾完李定国,那八万大军掉头北上,请问程兄,那时候我们拿什么去打?”
今日的张奕夫格外锋芒毕露,可能是对方也成亲生子了的缘故,再加上赞画做久了,愈发自信。
程大略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冉平站在旁边,冷峻的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但他的目光在张奕夫和程大略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最终落在陆安身上。
陆安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案后,听着两个作战参谋的辩论,面上看不出喜怒。
但他的内心比任何人都清楚,程大略的主张在军事上是合理的。忠贞营整编未半,装备到位率不到半数,现在就拉出去打仗,意味着带着一支半成品部队去对抗清军的八旗精锐。
这是军事上的大忌。可他更清楚张奕夫的担忧不是空穴来风。
李定国正以一种比他们心理预期还快得多的速度在溃败。没有人能保证云南能撑到忠贞营整编完成的那一天。
如果李定国在忠贞营完成整编之前就崩溃了,那陆安觉着,他的一切准备都将失去其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