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久了。”陆安看着面前这些尚未全部完工的火炮，语气平缓但不容商量，“云贵战事吃紧，正月大军便要南下。南下之后，要面对的是吴三桂的关宁铁骑、多尼的八旗军、赵布泰的精锐和广西绿营，还有云贵可能固守城墙的清军。”
孙云球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他张了张嘴，似乎在组织措辞。
陆安见状，语气也是缓和了几分：“军工局的难处我懂。每一门炮都是心血，不是地里的萝卜，自然不能拔苗助长。但眼下时局不等人，我且问你，如果不追求尽善尽美，这十二门炮，在这个月内能不能交付？”
“这个月？”孙云球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殿下，这太紧了！十二型与六型一样，每一门都需忙出细活……”
“那就六门吧。”陆安打断了他，“我不要十二门，只要六门。这个月内，交付六门，至于剩下的六门，你后续完备了，再通过粮道跟进，运输上来再跟上我大部队便可。”
孙云球愣了一下。六门，这倒不是完全不可能。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陆安又补了一句。
“但这六门必须能打仗，不能是样子货。集中制炮炮匠人手优先赶这六门，其他武器装备的进度可以先往后放一放。
包括忠贞营的武器装备，既然出征前忠贞营反正也无法全部换装完毕，那么进度可以降慢。但这六门十二型，这个月内必须完成。”
孙云球听到“忠贞营的武器装备进度可以降慢”这句话，脸上的表情明显松动了一些。
忠贞营的装备订单压在他头上已经好几个月了，每天一睁眼就是燧发铳零件的进度表、双层铁甲改造、破虏雷、中兴炮、弹药生产线的产量日报。
如果那边可以暂时松一松，把人力集中过来，六门倒也不是不可能。
他闭上眼睛，嘴里嘀嘀咕咕地算了起来，随后他猛地睁开眼睛，伸出三根手指，想了想又收了回去，咬了咬牙：“半个月！六门十二型，半个月内交付！但属下就只能如看下所说，忠贞营的那批燧发铳进度，只能暂停。”
陆安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拍了拍孙云球的肩膀：“一言为定，十五天后我派人来验炮。若是按时交付，我给你记一功，过年的时候让重庆府衙给你多拨两头猪，让这里工匠们吃顿好的。”
孙云球咧嘴笑了，伸出双手十指张开：“殿下放心，属下这两只手虽不如文中兴能打炮，但造炮，眼下这海内属下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他又想起什么似的，转身走到一台覆着油布的木箱旁边，一把开油布，露出里面崭新的木制炮车。
“殿下请看，这是十二型的配套炮车。末将改了轮轴，换了铁箍轮毂，比六型的炮车更稳，转弯半径更小。
虽然整套炮具比六型重了近一倍，但配了六匹挽马之后，野战行军一天能走三十多里，比六型慢了些，但也跟得上步兵。”
陆安绕到炮车后面，俯身检查了轮毂和挽具的连接处，点了点头：“我说的那减震弹簧呢？可有突破？”
孙云球听后随即苦笑：“弹簧……殿下说的那东西，属下试着做了几根，用的是上等钢条淬火回火，但要么太脆一颠就断，要么太软一压就瘪。
炮车减震，目前还是只能靠木板弹簧，就是六型炮车用的那种，多层薄木板叠压，效果一般，但至少不会半路散架。”
陆安点了点头，没有苛责。
弹簧制造在后世是基础的工业技术，在明末却是连材料配方都搞不定的难题，他也知道，技术改良不能脱离时代条件。
孙云球能试出来说明他确实下功夫了，试不出来是因为工艺基础底子薄，还在积攒，不是人的问题。
“现阶段木板弹簧就够了。”陆安站起身，“十二型的主要任务不是长途奔袭，是攻城。从泸州到贵州，一路上的城墙、关隘、山寨。
若是清军依托云贵城墙防御，频繁挖地道攻城太耗时间，碰着六型啃不动的，十二型上。这六门攻城炮炮到前线之后，要能打能扛。我不要求它能跟骑兵赛跑，但到了攻城阵地，架起来就必须能稳稳当当地把炮弹打出去。”
“这个属下敢打包票。”孙云球拍着炮架的木梁，“殿下你看，这里加了两道斜撑，比六型的炮架更稳。后坐力再大也不会散架。攻城的时候只要把炮位挖好，垫上沙袋，持续轰击下，必破城墙！”
陆安赞赏了他几句，随后又环视了一圈厂房，看着那几门尚未完工的十二型安静地躺在木架上，炮身上还带着铸造时的粗糙痕迹，正被匠人们用锉刀和砂一点一点地打磨光滑。
此后孙云球又提到毒烟弹已完成工艺升级的事。
说最新的量产款毒烟弹，已经全部到位列装到了赤武营、舟山营的掷弹兵部队。
最后陆安赞许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尚未完工的火炮，转身大步走出厂房。
江上的风迎面吹来，带着冬日的寒意和煤灰的焦味。
对岸的重庆主城笼罩在暮色中，朝天门的码头已经开始点灯，星星点点的灯火在暮霭中闪烁着温暖的光。
码头上人声鼎沸，脚夫们的号子声、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混在一起，飘过江面传来，模糊而亲切。
陆安站在江边，望着对岸的万家灯火，望着那些正忙着年前最后一趟生意的人们。
卖年货的摊贩、贴春联的妇人、放鞭炮的孩童、扛着年猪回家的汉子。
这乱世之中，这一隅的安宁多么脆弱。
必须有人为此，前仆后继。
而他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带着三万大军南下，去守住这份脆弱的安宁。
哪怕忠贞营只整编了不到一半。哪怕十二型炮只有六门。哪怕贵州近十万清军如乌云压顶、李定国在云南节节败退。
他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
亲兵应诺，打马先行前方开路。
陆安策马沿着江岸往回走，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身后，铜元局军工局的烟囱仍在喷吐着滚滚黑烟，叮叮当当的锤打声穿透暮色，在江面上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