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隆隆……”
就在此时,东翼方向传来一阵急密的马蹄声。
多尼扭头去看,却见是明军的那为数不多千余骑兵正在行进。
对方在阳光下疾驰,直往清军中短程炮阵地的方向插过去。
那些佛郎机、百子炮本还架在半道上持续发射,只是部分炮手被东翼的溃退的绿营兵冲得有些混乱。
如今明军骑兵风一样冲过来,快速逼近,汉八旗炮兵队也是抵抗不了,刀光一闪,炮手们连跑都来不及,成片倒地。
“那些明军骑兵太猖狂了!”旁边平郡王罗可铎在一旁看得这一幕,顿时目眦欲裂,猛一勒马靠近过来说。
“信郡王!我八旗白甲勇士都是百里挑一的巴图鲁,在这里站着,被明军炮弹平白轰杀,实在可惜!不如出击冲锋反击!”
旁边有宗室接话道:“可西翼现在全是步兵纠缠,人叠着人,白甲兵就算再冲进去也施展不开。中路和东翼又被明军咬着,怎么打?”
罗可铎立刻回头喝骂道:“蠢货!中线和东翼正在被明军猛攻,那些明军骑兵才千余,就敢挑衅我八旗勇士,实在可恶!
让本王去收拾他们!我带白甲兵往东去,挡住明军骑兵,杀退之后明军骑兵之后,我再从背后猛冲东翼明军,稳住那东翼战线!!”
多尼望着他,过了几息也点头下定决心道:“好!平郡王你带白甲兵往东,去救轻炮队,驱逐明军骑兵。然后从明军背后杀进去,给本王把东翼颓势打回来!”
罗可铎重重一拱手:“嗻!”
他拔马便走,身后那千余白甲兵自从开战后一直蓄势待发,迟迟未加入战场,此刻也是早等得不耐烦,此刻齐声呼喝着跟上去。
白甲兵几乎尽皆都是双甲的满八旗老兵,许多甚至还都是参与过松锦大战等数次大战的老兵,他们外层几乎都是铁扎甲,明甲白亮,故而号称白甲兵。
出动瞬间,便见甲叶如鳞,个个嚎叫呼战,很快便消失在这土坡附近。
但与之相对的是,清军大纛下空了。
多尼身边,一时间只剩大批随军八旗宗室和他们的这些人的几百名戈什哈。
前方和目光所及的一切,尽是海螺号、战鼓声、东面的马蹄声、西面的喊杀声,全部混在一起,如同一首巨大而混乱的交响乐。
多尼屹立于旗杆下面,头盔已经摘了,额头的汗混着流下来,在脸上划出几道黑红的印。
他抬头,看见那面赤红帅旗还在,旗下上百甲兵在阳光下不断闪烁。
他忽然想起自己出京时,顺治皇帝在乾清宫对他说的话。那时候天还没亮,宫里的灯火一盏盏亮着。
皇帝拍着他的肩膀说:“遇事多听洪经略。”
他当时只是随口应了,心里并不信一个汉人老臣能比自己能征善战的旗人更懂打仗。
现在他信了,他自己还是太稚嫩,第一次见这等场面,现在他身体忍不住的颤抖,可却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容他短暂退缩躲避。
他已经明白,自己注定是要载入明清史册上的,只是结果或好或坏,看客或嘲弄、或钦佩。
他站直了身子,将腰刀从鞘里慢慢抽出来,刀尖朝下,插在脚前。
多尼站起来,不再动。
多尼已将自己的所有底牌和筹码推上赌桌,此刻他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他已做完了所有事情。
他带着年轻人的稚嫩和不服输,接下来,真的只能在此处等待天意与结果。
……
西翼纷乱战场。
郑义的后脑重重撞在地上,眼前短暂黑了一瞬,随即又被一道白亮的光逼得睁开。
那个清军大胡子八旗兵骑在他身上,一只戴着铁片手套的大手死死掐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正往地上要摸刀。
郑义几乎喘不上气,喉管被压得“咯咯”响,嘴里的血沫子从嘴角挤出来。
他的耳朵嗡嗡地响,脑袋像被塞进了一口钟里,导致耳朵持续嗡鸣,让外面所有的喊杀声都变得又远又闷。
他拼命去掰住对方那只手,可那人力气大得惊人,铁钳似的,纹丝不动。
对方与他贴着,双方皆是为了这生死搏杀拼注了全力。
郑义感到自己很快就要死了,他猛地扬起头,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都灌进额头里,朝前狠狠撞去。
“砰”的一声,头盔的前额正撞在那人鼻梁上。
郑义只觉得眼前金星乱炸,整个人像撞在了一块铁砧上。
那八旗兵也没料到他有这一下,脑袋被撞得朝后一仰,鼻子顿时鲜血喷射、血流如注,掐脖子的手也不由得松了半分。
郑义终于吸到一口带着铁锈味的空气,身子恢复了些许气力,随即他猛地朝旁边一翻,便将那人从身上掀了下去。
随后他没有半刻迟疑,伸手朝地上一摸,摸到一把冰凉沉重的金瓜小锤。
那锤柄上全是滑腻腻的血,他死死攥住抬起来,带着“呼呼”风声,照着那还倒在地上的清兵脑袋便被砸了过去。
“咚”的一声闷响,铁锤隔着棉甲砸在头骨上,那八旗兵整个人弹了一下,张嘴喷出一大口黑血,眼睛瞪得溜圆。
郑义不记得自己砸了几下。
三四下,还是七八下,他只记得那人的头盔一点点凹下去,血从嘴和鼻孔里往外冒,直到两条腿一蹬,便不再动了。
郑义翻到一旁,弓着身子大口大口地喘。嗓子像被很干涩的沙堵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撕裂感。
半晌,他抬起眼,环顾四周看。
周遭整个西翼防线已不成样子了。
火光照着的地方,全是互相厮杀人潮,个个状若疯魔。
滚在一起的、爬着的、跪着的、半死的。人与马,明兵与清兵,全搅成一片分不清颜色的乱团。
地上的死尸摞了一层又一层,有的地方被踩得陷下去,血水积成了小潭,映着远处的火光。
有人在死人堆里爬,肠子拖在身后,嘴里不知道在喊谁。
有人跪在地上,两只手不断抓挠自己的脸,血从指缝里往下流,像哭又像笑,时而伴着尖叫。
刀砍进骨头的声音、枪托砸在肉上的闷响、嘶哑得已不像是人声的嚎叫,混在一起,将整片战场变成一副修罗场景象。
郑义抬头看,那把总旗还在。
那面旗子旗面上全是破洞和血污,可依旧还立着。
旗下面聚着两百多人,步兵把总站在最中间,一手提刀,一手扶旗,浑身上下不知道中了多少刀,其中又有多少被破了甲,只是看到他半边身子都是血。
把总旗的旗帜附近有很多八旗兵正在冲击试图夺旗,以清除这一区域的明军抵抗。
而那把总则带着残部在不断围着旗帜坚持反抗,立着旗不断聚拢溃兵,反冲厮杀。
随着西翼战场彻底被数倍清兵八旗杀入,郑义的旗队长、百总已全部阵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