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翼战场。
庞可大将目光从西翼战场方向收回，他刚才看见西翼的明军旗帜已是越来越少。
妹夫郑义那掷弹兵司的旗帜更是混杂在涌动的人潮和硝烟中，看不清楚了。
身旁锣鼓喧天的号令声和隆隆战鼓声不容许庞可大多想。
他此刻已端着上了棱刺的燧发铳跟着舟山营同僚们彻底击溃了东翼的绿营兵，正在将旗的带领下持续掩杀东翼，并向中线清军阵线漫卷过去，不断对中线绿营兵的侧翼猛攻。
中线清军也都是绿营兵，数量和清军东翼差不多，足足七千多，那些个绿营总兵旗下本还有许多预备队。
所以面对明军夹击，中线绿营总兵们第一时间派出预备队在侧翼组织防线，试图阻止明军攻势。
然而随着中线赤武营千总二部、东翼赤武营千总一部也加入对中线的攻势中，加上舟山营的漫卷攻势，中线绿营兵已没了局部兵力优势。
加之又看到东翼已经彻底溃败，更是军心震荡，眼下中线绿营虽还在诸多绿营兵总兵的弹压指挥下苦苦坚持，但面对明军气势如虹的合力猛攻，伤亡惨重的中线绿营士气正在快速消散。
中线战场中，随着不断的追杀掩杀，庞可大也已和自己的上级队旗失散。
他找不到自己旗队的旗帜去哪里了，只能手持火铳棱刺，跟着前方嚎叫着蜂拥的人流一同推进，朝前厮杀频繁捅刺。
孤身一人的庞可大内心慌乱，总觉得没有安全感。
而披挂双层铁甲的舟山营重步兵，在庞可大的眼中便是最好的盾牌，他在人潮中，寻到了一个极为壮硕的重甲兵壮汉做盾牌。
他一旦听到有清兵喊杀声或弓弩崩弦声就会先往前面那壮汉铁甲兵身后藏。
等确认安全后再冒出头来，越过那大汉铁甲兵身旁，朝前不断捅刺。
庞可大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在那个铁甲大汉身后，如影随形的跟着对方。
只要前方的人在跑，他也在跑；前方的人挥斩马刀，他也跟着往前捅。
他手里的燧发铳上套着三棱刺锥，刺锥上已是沾满了许多暗红色的东西，黏糊糊的。
他左臂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了一道，火辣辣地疼，不知道是否已经破甲，但肌肉还能发力。
可容不得他想，前面又是一片黑压压的人影。
那个重甲兵大汉就在他前面两步，对方身材比其他主力步兵明显高大许多，如同一堵墙。
两层铁甲叠在一起，面目之上还有铁面具保护，面具外，则只露出两个深陷的眼洞。
对方力气很大，手里的长柄斩马刀一旦扫出去，往往便是一片势如破竹的风声，给足了他安全感。
对方也从不回头，也不说话，只管往前不断冲杀。
前方绿营兵的长矛捅在他胸口上，矛头滑开，甲片“刺啦”地一响，擦出一串火星。
那绿营兵还未缩手收回武器，铁甲壮汉的斩马刀便已从头顶砸下来，将对方连盔带首劈成两半。
庞可大就贴在他右后侧，听见对方盔甲下喘得跟拉风箱似的，显然极度燥热和疲惫。
前方又有箭矢“嗖嗖”飞过来，庞可大本能地往衣服背后一缩。
箭全射在壮汉铁甲上，顿时叮叮当当一阵响，如同雨点打在铁皮檐上。
等那一阵过去了，他又从大汉身后胳膊下面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燧发铳一挺，刺锥照着近处一个清兵的肚子捅了进去。
那人惨叫着向后倒，带得庞可大也跟着往前跄了半步。
他借力一拧，终于刺锥抽出来，顿时一股热乎乎的血喷在他手上。
那个铁甲大汉此时也察觉到庞可大一直跟着自己，于是再次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铁面罩下到底是什么表情，庞可大看不见，只看见那两个眼洞里亮晶晶的。
隔着对方铁面具庞可大也不知对方表情是恼怒还是浓厚战友情，但是他更希望是后者。
庞可大心里发虚，最后却什么都没做，他只瞧见壮硕铁甲兵无奈地回过头，他自己赶紧又往前跟了两步，继续借着对方那铁甲身躯掩护拼杀。
四周战场越来越乱了，明军和绿营兵搅在一起，有时人与人挤得转不开身。
火铳声也是东一下西一下，铅弹和箭矢四向呼飞，不像早先那么密，流矢流弹满天飞，却更吓人，因为不知道下一声会在哪里响。
破虏雷偶尔炸起来，火光将局部区域照亮，照得那些交叠的人影像一群从地底爬出来的恶鬼。
前方正中，有绿营兵人潮被重甲兵杀开，露出其中一面绿营兵的总兵旗帜。
那绿营总兵旗歪歪斜斜地立着，周围护旗的绿营亲兵已是被杀死了大半，旗子被血浸透，耷拉着。
可那旗还在，自然就成了所有明军的围攻目标。
庞可大听见前面那铁甲大汉忽也跟着咆哮一声，随后如同野兽一般撞开两个挡路的绿营兵，双手挥舞着斩马刀，朝那面总兵旗直冲过去。
庞可大赶紧跟上，一边跑一边用刺锥乱捅。有人朝他挥刀，他便往大汉身后一钻。有人从侧面扑来，他回手就是一刺。
他的脑子已经不会想太多，眼里只有前面那晃动的铁扎甲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