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扬州广陵驿。
“禀厂公，夏阁老的遗体已经收殓好了。”
一名东厂番子走到黄锦面前，单膝跪下。
“派人去扬州府衙吩咐一声，让扬州府出面，派人快马前往京师，向朝廷通报夏阁老暴毙的消息。”
黄锦点了点头，
“吩咐下去，所有人收拾行李，带上夏阁老的棺椁，准备启程回京。”
手下离开之后，黄锦站起身来，看了看夏言人生最后一晚所住的卧房。
昨晚夏言说完那番话之后，就独自一人进屋，关上了门。
黄锦很清楚，夏言这是打算自行了断，也没有进去打扰，只派了几名东厂番子守在屋外。
次日清晨进屋，夏言果然已经死在了床上，身体都已经僵硬了。
在屋内的桌子上，还放着一个空空如也的小酒坛。
很显然，那酒坛里原本装着的，应该就是毒酒。
从京师出发前，陛下的吩咐就是从夏言口中审出真相，然后将其秘密处决。
郢王殿下仁善，不愿在没有铁证的情况下诛杀大臣。
但在陛下眼里，刺王杀驾乃是绝不能触碰的大罪，无论夏言是出于什么原因，只要碰了，就决不能活！
陛下的命令，是夏言必须死，但怎么死，并不重要。
夏言既然想要自行了断，黄锦也不介意行个方便。
现在夏言是死了，但另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却摆在了黄锦面前。
夏言说严嵩算计他，黄锦一点也不奇怪。
黄锦也是从承天府随嘉靖帝入京的老人，虽说一开始并不多受重视，但凭着潜邸旧人的身份，在宫中也是从中层宦官起步的。
对于外朝大臣之间的明争暗斗，黄锦这些年也见得多了。
严嵩与夏言一直政见不合，别说入阁做了三辅之后，就算是之前只是礼部尚书之时，也很有可能暗中设局对付夏言。
夏言惹出的事太大，牵扯到了宫女弑君案和刺杀郢王殿下两件大案，若是证据确凿，定然会攀咬严嵩。
但在好不容易断臂求生，将自己的心腹夏安灭口，毁掉了铁证，最后以贪腐罪名罢官，得以回乡养老的情况下，夏言是不会赔上性命拉严嵩下水的。
可是，自己出现在广陵驿的那一刻，夏言就知道陛下最终还是不打算放过他，自然会在临死之前，将设局害他的人说出来。
夏言也确实是这么做的，他几乎是一口咬定，就是严嵩在陷害他。
黄锦能听得出来，夏言真的是这么认为的。
可万万没想到，这件事竟然还有转折，最后竟然牵扯到了陈芸娘身上！
当年陈琛被抄家问斩，陈家家破人亡，两个儿子被发配固原充军，陈芸娘被罚入乐籍，沦落风尘的罪魁祸首，竟然就是夏言！
这个陈芸娘，如今已经是郢王殿下的外室，执掌郢王府海贸产业的“林夫人”。
她与夏言有毁家灭门之仇，既有动机，也有能力设局向夏言复仇。
以她的身份，与严嵩合作，或者请严嵩配合，都有可能，严嵩也绝对会愿意。
如果夏言临死前最后的口供只涉及到严嵩，黄锦不会为难，只需要据实向陛下禀报便是。
陛下信不信夏言的口供，对严嵩要不要处置，怎么处置，黄锦都无所谓。
但事情牵扯到陈芸娘的身上，黄锦却是不得不慎重了！
陈芸娘可不是严嵩这样的朝中大臣，她是郢王殿下的外室。
早在郢王殿下还叫陆尘的时候，陈芸娘就已经是殿下的侍妾了。
从殿下放心将她派去宁波，将郢王府庞大的海贸生意交给她管理来看，陈芸娘在殿下心里的地位，只怕相当之重。
陈芸娘的存在，陆炳知道、黄锦也知道，但两人都非常默契，从未在陛下面前提起过此事。
因为两人心里都很清楚，郢王殿下并不希望陛下知道。
可按照夏言的口供，陈芸娘才是设局对付夏言的主谋啊，严嵩顶多只算是从旁协助。
要是自己真的如实向陛下禀报，陛下定然会龙颜大怒，下旨处置陈芸娘！
想到这里，黄锦的额头已经有冷汗滴下。
不行，真要这样回禀陛下，自己这颗脑袋，也就别想留在脖子上了！
“备马，咱家要先行回京。”
片刻之后，黄锦终于做出了决定，唤来手下吩咐道，
“你等护送夏阁老的棺椁，即日启程沿运河北上，一路上要做出咱家也在船上的样子。”
。。。
数日后。
京师，文华殿，后殿。
夏言终究还是没能逃脱一死啊！
陆尘将扬州府送来的奏折随手扔在桌上。
这奏折上说，致仕还乡的夏言一行人途经扬州广陵驿时，夏言突然旧疾发作，一病不起。
夏言的家人请了扬州当地名医诊治，病情也没能好转，已经在广陵驿病逝。
目前夏言的棺椁已经从扬州启程，运来京师。
狗屁突发疾病！
夏言最后一次上朝时，陆辰可是近距离观察过他的，身体很是健朗，完全看不出有什么重病在身。
所谓的病逝，几乎可以肯定是自杀，或者被自杀。
谁有动机这么做？
严嵩父子扳倒夏言，图谋首辅之位的动机肯定是有的。
但要说在夏言已经被罢官，赶回老家养老的情况下，还要冒风险赶尽杀绝，就不符合严家父子的行为模式了，不会是他们！
嘉靖帝倒是很有可能。
夏言被罢官，是嘉靖帝亲自下的圣旨，虽说名义上的罪名是贪腐，但陆辰可不相信，嘉靖帝会不从陆炳口中问出真正的原因。
对嘉靖帝来说，涉及到宫女弑君案，就是绝不能饶恕的罪行。
没有像另一个位面那样，下旨将夏言斩首弃市，也没有在京师直接动手，已经是尊重自己不想在没有铁证的情况下诛杀首辅的意见了。
真要是嘉靖帝派人去扬州赐死夏言，应该就是派东厂或者锦衣卫。
如果是将任务交给了陆炳，以自己对陆炳的了解，他是不敢向自己隐瞒此事的。
陆炳今天自己还见过，神色如常，不会是他。
黄锦倒是有十天半月没见到了，说不定就是去了扬州。
也罢，夏言虽然最后还是没能逃脱一死，但起码是“病逝”，而非被公开处死，也算是留下了一丝体面。
在朝堂上，也不会引起太大的震动，留下太多后遗症。
还是先解决阁臣空缺的问题吧！
陆辰记得，在另一个位面的历史上，夏言被处斩之后，严嵩曾做过一段时间的独相。
不是说内阁没有新人进来，而是新进的阁臣任职时间都很短，而且权力远远不如严嵩，甚至没有去西苑单独面圣的资格。
一直到嘉靖三十一年徐阶入阁为次辅之后，情况才有所改观。
好像有哪里不对劲啊?！
翟銮呢？
夏言倒台之后，次辅翟銮到哪里去了？！
论资历，翟銮可是在严嵩之上啊！
怎么在自己的印象中，夏言一倒台，严嵩就直接登顶首辅了？
嗯，可能是由于蝴蝶效应，在这个位面，夏言出事的时间提前了。
在另一个位面的历史上，夏言是在嘉靖二十七年被斩首弃市的，距离现在还有整整五年。
也就是说，在这五年时间里，翟銮很可能比夏言更早倒台！
可惜，翟銮在历史上远远不如严嵩和夏言有名，陆辰并不清楚他是如何倒台的。
不行，严嵩父子虽然好用，但也是历史上有名的奸臣！
对这样的人，用可以用，但绝不能让严嵩在内阁一家独大。
夏言倒台之后，能压严嵩一头的只剩下翟銮了，一定得把他保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