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世蕃对你说，你父亲在国子监教过他？”
陆辰看向陈如柏，
“嘉靖十年，严嵩任礼部侍郎三年考满，严世蕃才以父荫入国子监读书。
那时候，你都已经在固原了，这种鬼话你也信啊。”
“殿下，当年父亲在国子监任教时，臣确实没有听父亲提起过严少卿的名字。
可是，国子监有很多监生，父亲也不可能在臣面前一一提起。”
陈如柏连忙答道，
“而且，臣早年也是听说过严嵩严侍郎的，并没有想到，严少卿当时还未进国子监。”
“也对，以你当时的身份，也不可能对严家父子有多少了解。”
陆辰点了点头，
“嘉靖十七年时，你在固原镇也积功升为边军哨官了，严家父子动用点关系，将你调回内地卫所，也算不得多大的事。
孤并不是想追究这等小事，你也不必为他们遮掩了。
严世蕃和你父亲，根本没有任何交情，严家父子将你调去平山卫，确实是怕你战死沙场，但绝不是因为什么念及旧情。
他们这么做的真正目的，有没有对你明说，孤也拿不准。
但要说你连猜都没猜出，孤是不会相信的！
说吧，你都知道些什么？
尽管说，孤恕你无罪！”
“在固原之时，严少卿告诉了臣一件事。”
听到郢王殿下问起自己如何从固原调去平山卫，陈如柏就知道，严家父子与自己之间的事，已经瞒不住了，既然如此，那就索性将此事禀报殿下，状告夏言，
“当年父亲被锁拿进北镇抚司诏狱之后，礼科的另外几位给事中，几乎全都被带去北镇抚司问过话，唯有一人例外。
这个人，就是夏言。
父亲被处斩之后不久，夏言便升任了礼科的主官，正七品礼科都给事中。
自此，夏言的仕途便一路平步青云，在嘉靖十七年时，就已经是阁臣了。
听到这个消息，臣终于想明白了当年父亲获罪的真相。
张璁张阁老举荐父亲出任礼科给事中之后，同为礼科给事中的夏言与父亲走得很近，甚至时常到家中走动，称得上是通家之好。
臣与兄长都在家中见过夏言，甚至连当时尚在闺中的妹妹芸娘，也见过他。
出任礼科给事中之后，父亲手上很快就变得非常宽裕，不但家中的吃穿用度好了很多，甚至还在短短半年之内，先后纳了四位姨娘。
一次酒醉之后，父亲曾在臣与兄长二人面前说过，是夏言给他介绍了几位好友，才有了陈家如今的富贵。
当年听父亲说起的时候，臣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听到严少卿所言之后，才终于明白是这么回事。
父亲的贪腐案，根本就是夏言暗中促成的。
给父亲送重礼，请父亲办事的那几个人，都是夏言介绍认识的。
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
毕竟收受巨额贿赂的，确实是父亲没错。
可是，当年北镇抚司在找了礼科所有人一一问话的情况下，为何唯独放过了他？
臣只能想到一种可能，举报父亲的人，就是夏言！
也就是说，整件事，都是夏言给父亲下的套。
给父亲创造贪污受贿机会的人是他，举报父亲贪腐的人也是他！
这手段，真是够狠啊！
当时礼科都给事中出缺，父亲也是热门人选之一，夏言此举不但解决了竞争对手，还立了一功。
很快便升任了礼科都给事中，开始一路平步青云，甚至进了内阁。”
“当年你父亲因收受巨额贿赂获罪，原来还有如此内幕。”
陆辰虽说早就猜到了，陈家和夏言之间大概是怎么回事，但从陈如柏这个当事人口中亲耳听到，仍然很是唏嘘。
这件事里，陈琛确实是真的收受了巨额贿赂，算不得冤枉。
但若是没有夏言暗中推波助澜，给他制造机会，他就算想贪这么多，也未必有本事做到。
陈琛本人被明正典刑也就罢了，陈家三兄妹之后的悲惨遭遇，确实可以怪到夏言头上。
他们想要向夏言复仇，陆辰也是可以理解的。
“臣不敢欺瞒殿下，当年想明白真相之后，臣也很快明白了严少卿来固原的真正目的。”
陈如柏继续道，
“当时的严阁老已经是礼部尚书，是有资格成为夏言对手的。
严少卿来找臣，无非就是想要在某个时候，利用臣去对付夏言罢了。
臣又何尝不想对付夏言，替我陈家报仇。
父亲被处斩后，所有家产都抄没入官，兄长与臣被发配固原充军，妹妹芸娘和几位姨娘都被罚入乐籍，沦落风尘。
陈家已经家破人亡，兄长战死沙场，只剩下臣孤身一人，一个小小的边军百人队哨官，在阁老面前犹如蝼蚁。
就凭臣自己，想要报仇简直痴心妄想。
有堂堂礼部尚书要对付夏言，臣求之不得，也非常愿意配合他们，先调去平山卫，等他们觉得时机成熟，再配合他们的行动。
原本臣还以为，严家很快就会下手，没想到一等就是五年。
直到夏言因贪腐获罪，被罢免勒令回乡，臣都没等到动手的机会。”
“陈百户的意思是，夏言被罢免一事，你没有参与其中？”
听到陈如柏的话，陆辰也微微皱了皱眉头。
扬州府刚刚派人将夏言的死讯送到京师，孙德秀就出发前往平定州了。
夏言的棺椁至今还在返京途中，朝廷也没有公告此事，夏言的死讯还在小范围流传。
陈如柏身在平定州，不可能知道，孙德秀也不会特意告诉他。
因此，他目前只知道夏言被以贪腐罪名罢官，不知道夏言已死。
“殿下，夏言当年就能给父亲介绍门路，收受贿赂，他自己后来位高权重，贪污受贿只会更多。”
听到夏言被罢免一事还有内情，陈如柏脸上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夏言因贪腐被罢免的消息传到平定州之后，臣特意告假两日，去了平定州城里，找了家酒楼喝得酩酊大醉。
臣不敢欺瞒殿下，听到这消息，臣是真的很高兴。
以为是天道循环，报应不爽。
臣实在不知，此事还有什么内情，更没有参与其中。”
他竟像是完全不知此事？
陆辰盯着陈如柏的脸，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这次夏言倒台，严家父子肯定有从中使力，只不过做到了什么程度，自己并不清楚。
陈如柏在其中起到的作用，其实只不过是诱饵而已。
按照夏言临死前的口供，他发现陈如柏，是在派去平定州的军官名单上，是严嵩故意提醒，他才留意到的。
之后，便是派人去平山卫调查陈如柏的底细。
查到了陈芸娘曾派丫鬟春桃去东昌府找过陈如柏。
陈如柏不在固原，而是在平山卫，这件事本身，就是严家父子用来钓夏言上钩的鱼饵。
整个过程，陈如柏本人根本不需要知情！
他的话，很有可能是真的。
既如此，那就直接问他最重要的问题吧！
“去年有个女子去平山卫找你，自称是你妹妹的丫鬟。”
陆辰缓缓开口，
“孤听说，那丫鬟与你在东昌府城内见面，二人独处聊了不短时间，你们都聊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