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芸娘完全不知此事。”
陈如柏语气非常肯定,
“臣以为,她甚至都未必想得起来夏言这个人。”
陆辰原本就认为,陈芸娘在不知道自己拥有念力的情况下,不太可能引导自己去发现药铺后院菜地下的尸体。
可是,设法让自己送她去通州码头,陈芸娘肯定做得到。
自己主动提出要送,她自然也就不需要提了。
也就是说,仍然无法完全排除是她利用自己,设局对付夏言。
站在陈芸娘的立场上,她也确实有这样做的动机,毕竟夏言真的是害她家破人亡,沦落风尘的仇人。
但这一切,都需要建立在一个基础条件之上。
那就是陈芸娘得知道当年她父亲出事,是夏言在暗中设局的。
在根本不知道夏言与自己有仇的情况下,她报什么仇?
陆辰看了看陈如柏。
要知道,人类在面对强大得让人心生畏惧的仇人之时,并不是谁都有勇气复仇的。
绝大多数人的选择,反而是隐姓埋名躲起来,不让仇人找到。
报仇什么的,或许会在心里想想,但敢于付诸行动的人,其实凤毛麟角。
得知害得陈家家破人亡的仇人是当朝首辅之后,陈如柏并没有心生畏惧,而是主动配合严家父子,愿意做一枚帮助他们对付夏言的棋子。
当然,也可以反过来说,是利用礼部尚书想要扳倒内阁首辅的机会,向原本完全够不着的仇人复仇。
能做到这一点,陈如柏就已经比绝大多数普通人有胆识、有行动力了。
将为陈家报仇之事,全都揽在自己身上,不愿意将命运多舛,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妹妹牵扯其中,更是难能可贵。
陈芸娘的这位兄长,还真是个颇有担当之人。
陆辰并不在意陈如柏答应配合严家父子,暗中对付夏言一事,毕竟事出有因。
而且至今为止,他也没有真的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陈如柏带兵的本事还不错,当年在临清围捕“鬼见愁”之时,陆辰就亲眼见识过了。
得知他与陈芸娘是兄妹关系之后,陆辰已经打算对他进行栽培。
现在发现陈如柏为人颇有担当,更可以说是意外之喜。
“芸娘不知道此事,那是最好不过。”
陆辰看向陈如柏,缓缓开口,
“孤原本还担心,是芸娘为了向夏言报仇,暗中给夏言设下的杀局。
这是孤最不愿意看到的事!
如今从你口中得知,你没有将此事告诉过她,孤也就放心了。
夏言当年给你父亲设局之事,外人并不知晓。
除了你,她也没有别的途径得知此事。
看来,那件事终究还是夏言自己心虚,以为是芸娘在设局陷害他!
最后才铤而走险,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殿下。。。殿下在说什么。。。?!”
听到陆辰的话,陈如柏惊得下巴都差点掉了,
“夏言被罢官一事,竟然与芸娘有关?!”
“自然是有关的!”
解开心结之后,陆辰的心情也放松了不少,
“陈百户在平定州听到的,夏言被罢官的罪名是贪腐。
但这,其实只是孤为了朝廷的体面,才弄出来的罪名罢了。
状告夏言贪腐的,是夏言的岳父苏纲。
是孤下旨,命锦衣卫抓捕苏纲,让他出面状告夏言贪腐的。
夏言真正的大罪,其实是雇佣一伙江湖人,袭击孤所在的车队!”
“啊!”
陈如柏目瞪口呆,
“袭击殿下的车队,这可是刺王杀驾啊,诛九族的大罪,夏言。。。他怎么敢的?!”
“刺王杀驾,夏言确实不敢,这一点孤很清楚。”
陆辰轻轻笑了起来,
“夏言要是明知孤也在其中一辆马车上,还敢让人袭击车队,孤绝不会低调处理此事,一定会将他押赴刑场,明正典刑。
哪怕公开对内阁首辅处以极刑,会对朝廷造成很不好的影响,孤也顾不得了。
夏言雇人袭击车队,目标其实是芸娘。
只不过,他完全没想到,孤当时会在芸娘乘坐的马车上。”
“夏言袭击的,是芸娘的车队。。。殿下当时与芸娘同乘。。。?!”
陈如柏满脸不敢置信,
“难道。。。难道。。。?!”
“要不是夏言的口供,孤还不知道,当年在临清见过的陈哨官,竟然会是芸娘的兄长。”
陆辰盯着陈如柏的眼睛,
“孤既然派孙伴去平定州召你入京,就没打算瞒你。
第一次在临清相见时,孤的名字是陆尘,锦衣卫钞关百户所总旗。
那时候,孤在临清上任,其实才几个月。
极少有人知道,在此之前,孤曾使用化名,在江湖上闯荡,同时还置办下了不小的家业。
孤当年使用的化名,就叫“林朝夕”!”
“原来。。。那日春桃姑娘口中替芸娘赎身,纳她为妾的“林老爷”,竟然是殿下。”
陈如柏终于反应过来,口中喃喃自语。
“芸娘是孤在泌阳县遇到,替她赎身,纳为妾室的。”
陆辰笑道,
“那时候,连孤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竟然会是皇家血脉。
孤的养父,是一位锦衣卫总旗,当时刚刚病逝。
接到前往临清,袭职锦衣卫总旗的调令之后,孤将以“林朝夕”的身份,在泌阳县置办的产业交给了芸娘打理,自己独自前往临清。
嘉靖十八年,孤得知了自己的真正身世,认祖归宗,受封亲王之后,也认真考虑过如何安置芸娘。
那时候,陛下正下旨在整个湖广为孤选妃,孤曾经想过,借此机会让芸娘进郢王府。
当然,芸娘是犯官之女,陛下定然不会答应。
要进郢王府,只能改名换姓,弄个新身份,这对孤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可此时,孤正准备在宁波府开展海贸。
宁波府距离承天府、郧阳府太远,需要一个孤信得过,而且有能服众的身份之人,替孤坐镇宁波府。
芸娘就是孤心目中的最佳人选。
孤也曾让芸娘自己做过选择,是改名换姓入王府做侧妃,还是以“林夫人”之名,去宁波府替孤执掌郢王府最重要的钱袋子。
芸娘选择了后者。
这几年来,芸娘将“林家”打理得井井有条,孤甚是欣慰。”
“芸娘能得殿下宠爱,委以重任,是她的福分。”
陈如柏终于缓了过来。
“夏言已经死了,返乡途中在扬州广陵驿突发急病,暴毙身亡。
他的棺椁正在返京途中,知道的人还不多。”
陆辰缓缓开口,
“陈百户,你陈家的大仇已经报了,你也该放下这执念了。”
“夏言老贼竟然死了。。。暴毙身亡。。。”
陈如柏再次向陆辰行了个叩拜大礼,
“臣,叩谢殿下大恩!”
“从前你不知孤与芸娘的关系,也就罢了,现在既已知晓,心里就要有分寸。”
陆辰抬手示意对方起身,
“夏言已死,你与严家父子的合作,也已经结束了,以你的身份,最好不要再和他们有什么私下往来。
芸娘没有郢王府侧妃的名分,孤也不好直接以王府外戚的名义,给你荫封。
当然,这对你未必是一件坏事。
王府外戚出仕,是有很多限制的,没名分,也就意味着没限制。
你虽然当年也读过书,准备走科举仕途,但十多年的军旅生涯,想必学业也早已荒废了。
文官这条路,未必还适合你。
当年在临清,孤就很欣赏你练兵的本事,这样吧,孤让武定侯郭守禄行文兵部,将你调入京营,先在他手下当差。
京营的把总一般都是由卫所的总旗、百户寄衔,千总一般由百户、千户寄衔。
你现在是试百户,调任把总肯定是够格的,调任千总的话,勉强也能够得上。
就千总好了!
在平定州战场上,你应该也见识过了教匪的燧发火铳。
孤命工部军器局仿制了一批,正准备在京营之中挑选几个千总队换装试用,拉到平定州与教匪实战。
就由你统率其中一个千总队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