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业洵排队刚进大门,没有特别注意李性忠有些露骨的打探,他的注意力放在了负责登基的那身飞鱼服上。
“李兄,今天负责登记的是个新人啊。”
李性忠抬眼一看,摇了摇头。
“不新,麻锦的孙子麻昆。人家有两个叔叔都是在职参将呢,上面有人,捞到这个位置还不简单。”
王业洵愣了一下,麻家将,怪不得李性忠这么酸的语气。“东李西麻”啊,他李性忠就是李成梁的亲孙子,麻昆就是麻贵的侄孙。麻昆坐在上面,李性忠在下面排队,不酸就有鬼了。
失去了辽东,李家已经基本玩完了,一个实职都没有了,但麻家依然还是大明砥柱。
麻家虽然没有爵位,麻承恩也拉胯被废,但麻家在世的还有两个参将,关键是麻家与另一个将门马家世代联姻,麻家女婿中的大将也不少。
麻昆的亲舅舅就是朵甘总指挥马爌,另一个舅舅马飚还是骧云卫参将,麻昆能够在几乎没有实职的锦衣卫弄到一个实职,其实没有什么大不了。
王业洵轻轻笑了笑。
“听说你家和毛帅、张帅都有些关系啊,你怎么没有走动走动?”
李性忠双手抱在胸前,抬头望天,只看到楼阁间,一面孤零零的锦衣卫旗帜在寒风中飞舞。
“毛帅怕是再也站不起来了,至于张可大,人家根本不认,而且听说也快死了,都退了。”
王业洵沉默的点了点头。王家一直以文化人自居的,对于大明军方一直是不太关心的,不过王业洵也知道,重启武进士集团崛起后,对传统武将世家的冲击非同小可。
虽然朱慈炅并没有放弃传统将门,但他不断剥夺大将家丁的行为,还是让边将非常难受。
保留家丁就必然被排挤,放弃家丁,他们又有对朝廷浓浓的不信任感,佥军卫到底是亲军还是监军,让所有人都不舒服。
当银行开到九边,实兵实饷对边将利益的影响非同小可,在朱慈炅五十万新六卫的巨大压迫下,连祖大寿都明智的举手投降,更别说其他人。
李性忠没有打听出王业洵的底细,王业洵反倒先通过李性忠隐隐的不满,得出了一丝感悟,朱慈炅并不得军心,边军大将怕是个个都对小皇帝心生怨恨。
轮到两人签字,麻昆还专门起身跟李性忠打了一下招呼,口称世叔。他爷爷麻锦和叔爷麻贵都曾在李如松手下任职,这声世叔,李性忠倒是担得起。
但李性忠心情很不好,只是随意敷衍了一下,签完字就走,根本不想跟麻昆多说什么。不过,王业洵随即对李性忠感起兴趣来,邀请李性忠一起喝酒暖暖身体。
王业洵这个举动又唤醒了李性忠的密探职责,差点忘了,本将领的是双俸,平时负责监督勋贵不法,今天的任务是要搞清楚新建伯这家人要干什么坏事。
本来是我主动靠近王业洵,现在换成王业洵试图靠近我了。新建伯一家想干什么,试图勾结世家大将?呸,世家倒是世家,可我都没兵权,算什么大将。
各怀鬼胎的两个人就近找了一家酒楼,这家酒楼开在锦衣卫衙门傍边,一帮贵族子弟都没有人找麻烦。因为它名字叫洪楼,洪字五十九号,是一家大明罕见的连锁酒楼。
没错,洪楼的洪就是洪武的洪,这是一家隶属于皇家集团下辖皇亲集团的产业,是朱慈炅在收藩归京时,特别套娃送给庞大朱家子孙自主谋生的产业。
主打连锁零售的皇亲集团,别看都是些不大的酒楼、客栈、杂货铺,但遍布全国,他们的营收利润,在皇家集团的造船业没有大兴之前,甚至一度超越主公司,让诸位王爷眼馋得很。
皇亲集团的众多前辅国将军们也不是傻子,打不过自己宗主,就找自家小族长,坚决捍卫自身利益,动不动就找朱慈炅告状。
反正他们宁愿把钱送皇帝也不送藩王,成立到现在,五年了,没有给皇家集团交一文钱,反而薅了皇家集团不少羊毛。
虽然是白天,也不是饭点,但十五这天,这家洪字第五十九号楼生意还是很好的。
“朱掌柜,弄个雅间。有没有药酒?来两壶暖暖。”
这家洪楼,不只掌柜姓朱,连店小二都姓朱,偶尔存在的外姓,多半也是某朱的亲戚。药酒现在已经是白酒的代名词了,朱慈炅禁酒,但不禁非粮食的果酒、甘蔗酒,药酒属于擦边。
有人接待。
“两壶没有,只有一壶,不过有南京小果酒,广东蔗酒也管够。”
“送来吧。”王业洵点头上楼,同时掩耳盗铃的压低声音。“昨天有没有牛摔死?”
引路的朱小二连忙摇头。
“牛不敢死了,惠王和英国公还在到处借钱呢。现在全部登记编号了,真死了也要上报验尸,振槁卫直接收走,严禁流出,民间也是如此。不过,有小鹿肉,从台湾来的。”
王业洵十分豪气,“好,先切两斤。”
李性忠沉默的跟在王业洵身后,这小子还挺阔气啊,不愧是漕海总督的亲弟弟。
洪楼一般都有“开天、行道、肇纪、立极”四个雅间,比较大的地方才有“大圣、至神、仁文、义武、俊德、成功”六个雅间。
李性忠和王业洵今天到的这家不大不小,有六个雅间,小二把他们引到的是“大圣阁”。酒肉上座,香气满屋,地龙无烟,楼壁生暖。
两人把裘衣挂在衣架上,谢绝了小曲伴奏,就是只想对酌。李性忠瞟了一眼窗外。
“感觉又要下雪了,这鬼天气越来越冷。”
王业洵倒是不觉得,用毛巾擦干刚洗过手,缓步坐到桌前。
“没事,李兄你都不知道现在的煤多便宜。你看这洪楼的地龙,一天到晚就没停过,刚从外面进来,反而热得不习惯。”
李性忠不如王业洵讲究,没洗手,直接就抓起酒壶开始倒酒了。
“王老弟怕是要袭爵了吧?到时候可得准备好几坛药酒,我现在看到这些玻璃瓶就烦,十瓶都只能解解馋。”
王业洵双手捧着酒杯迎酒。
“果酒一样醉人的,最迷惑的是甘蔗酒。喝的时候不觉得,稍微不注意喝多了,一吹风就得趴下,我是上过好几次当了。”
李性忠大笑,掂起桌上的一个玻璃瓶,跟另一个酒瓶轻轻碰了一下,发出脆响。
“老弟酒量不行啊,这东西,我喝过三十瓶。”
王业洵微笑举杯,和李性忠对饮,然后拿起酒壶。
“李兄是不是想要个实职?”
李性忠眼睛一亮。
“老弟有办法?”
王业洵神秘一笑。
“京营朱荩臣刚回来,成国公府的门槛也高,这个没有办法。不过,通州有机会,漕兵有没有兴趣?”
李性忠心中得意,小样,果然露出马脚了,这小子果然是想通过我搭上军方。他拈须沉吟。
“当然,不过价钱太贵了我可不干,而且低于千户也不行,最少也得是游击,李家人丢不起脸。”
王业洵瞬间愕然,妈的,狗屁李家人,你李性忠想屁吃呢,还最少游击。不过还是太着急了,居然自己跳出来问价。但他脸色没有太大变化,筷子夹了片鹿肉放嘴里,慢悠悠的开口。
“还是海运好啊,在京师也能吃到台湾的鹿肉。”
李性忠也尝了一片。
“嗯,是嫩鹿肉,的确不错。海运漕运都是你哥在管,没啥区别。”
王业洵笑了笑。
“有区别的,漕运的话我哥不是在扬州,就是在徐州。海运,他的总督府要搬到青岛去。山东可不是个好地方!”
李性忠扬了扬手中酒杯,抿了一小口。
“山东怎么不是好地方了?”
王业洵终于流露出不忿和怨怼的神情。
“山东,山东一直在打击圣人苗裔啊。儒学、心学、理学都要给圣学让路,孔家、王家大约都不能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