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就在王孙章住所楼下大堂,大堂装饰立柱帷幔屏风皆是明式风格,正中悬挂朱慈炅戎装勒马画像。
小皇帝腰佩重启短剑,金盔紧身立领,龙纹大红披风,蹬玄色长靴,冷眼向前,睥睨天下。倒是他胯下小红马回首仰望,目光温柔。
画像前设立贡桌,贡桌上摆放了土豆、枇杷和红色鲷鱼作为贡品,也是奇葩。左边放的是吴三桂的御赐精钢宝刀,开锋过的。右边放着王孙章的鎏金焰日令牌,下有四字:如朕亲临。
贡桌前方则是一张黑漆嵌螺钿剑腿案桌,配太师椅,这是宴会主座。两旁一字排开的是各十张八仙桌,不过每张桌子只配了三条长凳,正面留出宽阔通道。
不管怎么说,攻略日本这帮人,对比开拓西域那群人,条件好太多了。窦志忠、刘应选、宫伟鏐他们连一张凳子都找不到,吴三桂、崔应元、王孙章他们还能举办大宴会。
这一天是天启驾崩日,也是玉宁公主生日。王孙章设宴的由头就是为大明长公主殿下遥祝生辰,他不敢说天启大帝坏话,但其实真没什么好怀念的。
大堂周围,岗哨林立,戴甲士兵持枪挎刀,一脸冷酷,杀气凛然。
巳时中,客人就进场了。
左边坐的大明一方的人员,依次是吴三桂、崔应元、梁敏、孙守法、马文豸、左光先、邹毅、曹震、马应试、金汉彩。
除了崔应元左右坐的是洪纪、宗岱,金汉彩左右坐的是朝鲜人申景珍、安南人范公著外,其余人周围皆是明军把总。
申景珍是同情光海君的朝鲜官员,因此得罪了朝鲜重臣,被打发到济州。
重启二年,大明把济州改回耽罗,朝鲜上下敢怒不敢言,申景珍干脆直接在大明上值了。耽罗早就设县,分设高区、交区,申景珍就是高区主簿。
他的任期已经结束,考成优秀,要调回山东。王孙章缺人,于是把临时派来送补给并记账的申景珍留下了,反正他这里也有朝鲜人。
范公著来历更狠,他是安南最终投降的领头人,本来朝廷给了他一个礼部主事的官位。但他的家族亲友全在耽罗,当时他非常担心,于是就找关系换成了耽罗县丞,降了整整四品。
他的任期已经结束了,但考核官员认为他更擅长军略而非民政,推荐进参谋部。王孙章这个活生生的参谋就在附近,不用麻烦,过来吧。
右边就是今天与会的日本十藩。首座是长州藩,正中坐藩主毛利秀就,左右是吉川广正和益田元祥。
次席是佐嘉藩藩主锅岛胜茂,左右是锅岛茂里和须古茂周。三席是小仓藩老藩主细川忠兴,左右是松井兴长和宫本武藏。
四席是福冈藩藩主黑田忠之,左右是仓八正俊和郡庆成。五席是熊本藩藩主加藤忠广,左右是下川右左卫门和并河志摩。
六席是柳河藩藩主立花忠茂,左右是立花宗茂和安东信吉。七席是久留米藩藩主有马直纯,左右是他家的渡濑将监和府内藩的栗原熊太郎。
八席是岛原藩藩主松仓胜家,左右是田中宗夫和松仓重利,九席是平户藩藩主松浦隆信,左右是松浦信辰和志佐昭信。对马藩藩主宗义成,和他麾下的僧人规伯玄方、家臣平田将监坐到了最后。
堂中济济一堂,众人目光闪烁。能将这十藩之主聚于一室,本身就是一种震慑。至少除幕府外,日本尚无第二家能做到。
大明诸将落座后,目光毫不客气地扫向对面。那些日本大名却神色各异:有人抚着桌沿,有人垂目理袖,仿佛多动一下,便会露出心思。
堂中静了整整一刻钟,王孙章才一身道袍,缓缓而来。护卫在他左右的,是皇家军事指挥学堂在北方舰队的两名实习军官,顾容、郑阿水。
顾容是顾家进的儿子,他是没有想到和父亲的属下这么快又见面了。可惜,他父亲已经不在五岛了。
幕府派遣水师,封锁虾夷海面,把金衮奴的船队打崩了,顾家进的“丰臣水鬼”要北上支援。要知道,常延龄正在江户当军事顾问,也不知道大明是帮哪边的。
如果幕府有人问,丰臣秀忠,这名字一听就是你们自己人。
郑阿水是疍民孤儿,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胡建人还是广东人。他只知道,他的姓氏郑,是朱慈炅亲自给的,陛下在南京时,还亲自教过他写字。
王孙章不认识顾容,但认识郑阿水。小伙子长壮了,都实习了啊,不如到我这儿来实习。他亲自给张名振写信,把这两个还不满二十的年轻人留在了身边。
大明其他武将哪怕来自新六卫,多少都点匪气,但顾容和郑阿水这两个军校生,举手投足间都有种特别的气质,军人书生并存,少年意气昂扬。
两名少年护卫着慵懒的王孙章缓步走到大堂中央。顾容与郑阿水腰杆笔直,目光如炬;王孙章却不紧不慢,在朱慈炅的画像站定。突然,他大喝一声。
“全体起立,先陛下跪拜施礼!”
大明这边当然没有意见,一个个陆续起身,日本通译也把王孙章的话也翻译了一遍。其实来出席的各家大明,至少都有一个精通汉话的。
毛利家的三人先起身,细川忠兴想了想也站了起来,其他人瞟了瞟周围站岗的武士,略微挣扎也相继站了起来。
随即王孙章领头,对着朱慈炅画像大礼参拜,三跪九磕。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远在河南新蔡,汝水和洪河交汇处岸边的朱慈炅,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礼毕,众人随王孙章起身。王孙章缓步转向主座,坐进那张黑漆太师椅,脸上忽然多了一层商人般的和气,轻压了压右手。
“请坐。上茶。”
六合卫奉茶武士从两侧鱼贯而出。他们身穿无飞鱼暗纹的白鸽礼服,是为“和平”而来,却步大履轻,袖下带刀。
细川忠兴抚着白瓷茶盏,心中暗哂:这算什么茶道。
王孙章本也不为茶道而来。待武士退下,他低声开口:
“我是个生意人,喜欢开门见山。幕府的通商之策,我看不惯。这次来日本,便是想与诸位立一份商业盟约。有钱,大家和和气气地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