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孙章这个人,便是最熟悉大明的吉川广正,也是第一次见到,只知道他是御前参谋,大明在日本的一切事宜都是这个人做主。
其他人就更不熟悉了,不过他们都知道一件事。大明皇帝虽然比日本女天皇小几个月,但早已经被吹嘘为明君降世,是实权皇帝而非傀儡。所谓的御前参谋,就是皇帝掌控天下兵马的重要一环。
而为了拉拢黑田忠之和加藤忠广,吉川早就把王孙章的底细告诉这两藩了。黑田忠之和加藤忠广麾下,其实也人心不齐,所以他们也需要借大明的势,来团结家臣。
自然,王孙章的底细,今天参会的日本人都认为他们很清楚。王孙章开口就说他是生意人,反倒让在座的人都怔了一下。
细川忠兴看着茶碗中的茶叶浮沉,冷笑了一声。
“王参谋的生意做得很大啊,好几十艘大船,不知道的还以为王参谋要入侵日本。不过,我看这五岛列岛,似乎已经被大明占据了,宗氏和王参谋部不解释一下吗?”
右侧十藩,有马直纯和松仓胜家都是唯细川忠兴马首是瞻的小藩主,这三家和幕府的关系有些盘根错节。细川忠兴的话音一落,他俩都挺了挺腰杆,表示他们也想质问大明。
被细川忠兴点名的宗义成,脸色非常难看,只是低头不语,仿佛没有听到一般。
在对马,他的武士半数是顾家进招募的浪人海盗,以及来自大明、朝鲜的探子商人,其余的长州藩、幕府、平户等其他各方各占一成有余
他这个藩主,真正属于他自己的实力,连两成都不到。他早就躺平摆烂了,至少朝鲜人还当他是对马太守,大明也认可他在某种意义上代表日本,他还可以到釜山、青岛做生意。
相比于王孙章,宗义成才是真正的生意人。
王孙章微微一笑,手臂支在案桌上,身体向细川忠兴方向倾斜。
“细川藩,我听说过。听说你家以前一直是足利幕府重臣,后来投靠了织田信长,杀了足利将军?听说你本人还是明智光秀的女婿,你和明智一起又杀了织田信长吧?
我还听说你家后来又投靠了丰臣秀吉,背叛太阁投靠德川老乌龟的人中,也有你吧?现在,不知道德川家光的后背会不会发凉?你一个‘四姓家奴’,先给本官解释一下信义如何?”
纵是细川忠兴涵养再深,此刻也觉血涌上头。他猛地站起,袖口差点带翻了茶盏,水渍洒在案上,他甚至有点想要跟王孙章单挑决斗。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有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满堂愕然之中,那笑声格外刺耳。
王孙章闻声望去,发笑者并非藩主,只坐在主位稍侧。他须发皆白,正是柳河藩主立花忠茂的伯父兼养父,立花宗茂,关原之战后,西军大将中唯一活下来的人。
立花宗茂一笑,细川忠兴反而冷静,他没有向王孙章发作,而是看向立花宗茂,语气冰冷。
“宗茂,你敢逃离江户?”
立花宗茂是这一群日本后辈中,少有武功声望能和细川忠兴比肩的人。他当然不是逃走,也逃不走,他是借口要回九州招募士兵支援江户回来的,当时慌乱中的德川家光同意了。
但立花宗茂不屑跟细川忠兴解释,他笑吟吟的看向身后通译。
“告诉王参谋:细川家只是背叛了足利将军和太阁,不算背叛织田,不过,的确算四姓家奴。”
他不纠正还好,这一纠正惹得其他人都跟着笑,当然,不敢像他那么放肆。细川忠兴反而彻底冷静,又重新坐下,擦去茶渍,端起茶碗,品尝了一下他从没有见识过的贵州炒青。
这东西可是王孙章的老娘和嫂子亲手炒制的,因为王孙章很久不回家,带了整整两大箩筐。王孙章在行在、南京都送了很多人,还剩一箩筐,索性带来日本。
细川忠兴敢嫌弃王参谋的私藏,王参谋自然不会跟他客气,他也没有理会立花宗茂。
“老细川,慢慢喝。我实话告诉你,我们这个商业联盟本来觉得小仓藩碍事,准备第一个要灭掉的,就是你们细川。但没想到你敢来参会,的确胆子不小。”
细川忠兴扫视了一遍其他九藩,毛利藩面无表情,黑田藩和加藤藩齐齐对他冷笑,毫不躲闪。锅岛藩和立花藩若有所思,藩主与家臣互相对视。剩下的四个小藩,神色肉眼可见的慌张。
细川忠兴心里有数。幕府对毛利、黑田、加藤三藩压榨最重,阴招频频,当初德川家康对三家的承诺早已经是一张废纸,这三藩要搞事,一点不出意外。
不得不说,他们选择的这个时机非常好,建奴一度逼近江户,幕府是真的慌了。这个时候,幕府根本没有能力西顾,想要镇压,完全要靠细川这些亲幕府势力。
黑田藩可以动员的兵力在五千上下,加藤藩也不到一万,他们细川则可以动员一万五千人,单独一家都可以镇压,但联合一起,就不好说了。
唯一可虑的是长州藩,长州藩是有隐藏实力的,从西国撤向长州的人还在,如果不顾一切,长州藩应该可以动员两万人。
这也是幕府可以对黑田、加藤上下其手,对长州只是极限压榨的原因。当然,细川还可以从四国等地获得支援,只要能顶住,这三家都被包围后也坚持不了多久。
可这是不出意外的理想情况,现在王孙章的这些人加进来就是个巨大的意外,如果锅岛、立花也入盟,北九州真要变天了。
细川忠兴脸上依然是自信微笑。
“细川一族传承千年,我日本更有万年历史,王参谋想凭借三寸不烂之舌,挑动日本内乱,怕是想得太多了。
大明如果要入侵日本,日本自会有百万勇士站出来反抗的。王参谋最好还是考虑清楚,大理藩院笔墨未干,大明就要失信天下吗?
忠兴已经年迈,王参谋却还年轻。你就没想过幕府一纸公文交到御前,大皇帝陛下会如何处理你的项上人头吗?”
王孙章也挪动了一下茶杯,不过并没有喝。他其实喜欢喝九真养身茶,提神醒脑。老娘亲制的土茶太没有格调了,但父兄都夸成世间第一了,他也是拒绝不得。
“细川桑,你认得南京的路吗?不如让我的船送你去。”
王孙章一脸嘲讽,看了眼有些颓废沉默的毛利秀就,继续对细川忠兴输出。
“你搞错了三个问题。我说了,我是个生意人,只做生意,不能代表大明。”
他的目光又瞟了眼仿佛与世无争的锅岛胜茂。
“第二,你们细川家传几代,你自己心里清楚,丰前这个地方,可从来不是你们细川家的领地。”
最后,他对着细川忠兴摊手微笑。
“最重要的是,他们要反对的是幕府,不是你们细川一族。除非,你们细川一族,愿意为德川一族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