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青缯?”白蒿在旁边歪歪头,“很耳熟……”
“似乎是秋帷绘宴千石龙钟匾上,目前的首席画师。”东方诗明想了想说。
“哦,是他!”白蒿也终于想起来了。“说起来,那个画狂从刚才就再也没回来过哎,寒禅大师去找他了,我们要一起去找吗?”
东方诗明看向远方:“我想不必了。相信那位寒禅大师吧,至于画狂先生……”
他的内心慢慢升起一股异样。画狂在拾藻玉滩突然发狂,应该是在慕容非羽与秋原相会的时候。在秋原承认自己是器川合陵之主的时候,画狂恰好发病,是巧合吗?
东方诗明的视线自然落在了慕容非羽身上。此刻慕容非羽把羽箭重新装回箭袋,对刚才与惘黑蝉惊心动魄的对视,似乎还有所沉思。
“陵主,”慕容非羽走到秋原身边,“您打算近期去探望玄雁副陵主吗?”
秋原并没有犹豫地摇了摇头:“都是过去的事了,器川合陵早就已经散了,各人能过好自己的生活,我没有理由前去搅扰。非羽,你也不要叫我陵主了,我现在只是一介散人,已经不是玄雁跟你讲述的那个曾经有雄心的陌生人了。”
他的手摸索向内,拿出了刚才那块刻着他真实名号的玄徽。“芜渊无痕”,这个名字与慕容非羽小时候的认知重合,可是又在此刻变得恍惚和陌生。
玄徽背面布满伤痕,深浅不一的印迹不仅镌刻着一段不堪的历史,也象征着玄徽持有者沧桑看淡的内心。
慕容非羽轻轻将玄徽从秋原手里接过,正反面摩挲了一会儿后,叹息一声交还给他。
“我,已经明白了,秋原先生。”慕容非羽眼睛直直地望着这位曾经的陵主,“不管怎么说,器川合陵对我都有救命和养育之恩。容晚辈道别,需要将今天的事回去告知玄雁副陵主,晚辈择日再来向您问好。”
说罢,他退后两步,瞥了一眼旁边的几个流浪者。他最终没有说话,似乎对将他们留在这里比较放心。最后他看了眼东方诗明和白蒿,轻轻点头后,踏足离开。
宕采然目送着他远去,内心琢磨了一下,也向众人拱手道:“各位,我也先走了。若在绘青缯先生处得到刀印的解方,我会设法联系大家。”
但就在这时,突然远天传来一声锐利的呼啸。有几道人影从远处飞驰而至!
“啊?”宕采然很快意识到了来者是谁,错愕中透出一点惊喜。
簌簌落地,来者共有三人。他们涉足于清浅水潭之上,却完全足底不湿,而是孤高地伫立在水面之上,仿佛浮动的莲叶。
其中一人手持绒毛团扇,身着淡雅的兰白裘服,透出摄人的华贵之气。他刚一到场,就对拾藻玉滩的环境发出啧啧声。
“一片狼藉,扰动这一片无趣山水。本就不堪之地,变得更加让人不适了。”此人张口就说,这让人群后方的秋原冷眼以视。
“陌银刀在哪里?”另一人环顾当场问。
“占兄眼力也忒不好了。这里被破坏了个遍,陌银刀肯定早就逃之夭夭了。咱们又来迟一步,别说是陌银刀,就是陌铜刀,陌铁刀也都追不上了。”
两人几句对话,身份已然显露。他们便是南江剑盟的玄徽高手,占雨虹、话雪笙,以及话雪笙的随从侍女采宓。
南江剑盟的名声已经在昇平天颇为响亮,众人之中,尤其以宕采然、梦京尘反应最大。
“占雨虹先生!……话雪笙先生。”宕采然快步迎上前,恭敬地作揖,“没想到你们两位也会来到这里,真是太巧了。”
“宕采然?”占雨虹倒是有点意外,“你竟然在这里,想必刚才已经和陌银刀交手过了。看你们这里人多势众,这样也让陌银刀逃之夭夭了吗?”
说着,他的视线在众人身上一扫而过。
宕采然显得有点犹豫。他琢磨了一下,才吞吞吐吐地说:“先生,其实……今天的事情很复杂,稍后我详细说给你们听好了。”
梦京尘的视线此刻与话雪笙的对上。两人彼此不算熟识,但各自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一股不爽的气息。
“散兵游勇,怎么能拦得住陌银刀呢?”话雪笙在旁冷哼,“宕采然是吧,你只需要跟我两人指明陌银刀离去的方向,我们会负责拦截他。”
“可笑。”闻言,梦京尘不禁发出嗤笑。“你二人又能如何,不过是去给陌银刀送菜罢了。连人影都见不着,也敢在这里说大话么?”
占雨虹还未反应,话雪笙已经先一步转头看向了他,眼神冷冽逼人。梦京尘对他毫不示弱,用不屑一顾的眼神予以回敬。
“好了好了。”宕采然意识到了现场的剑拔弩张,试着向占雨虹说话,让他帮忙劝一下,“两位前辈,这里已经一片狼藉,咱们先行一步吧。”
占雨虹点点头,他对此没什么异议。
倒是话雪笙,在离开之前忽然问了一句:
“宕采然是吧?我迫不及待想要知道,陌银刀何等身手,从你们这一群人中潇洒离去的。路上说给我听吧。”
宕采然为之一愣。他的眼神游离,不自觉飘到了远处地面上那个陷入昏厥的身影。
陌银刀没有离去。他此刻就在那里……
宕采然脸色有点僵硬。他的视线快速从在场的其他人脸上扫过,犹豫了一下,沉默地跟上了两人。
梦京尘抱着双臂,目送剑盟这三人离开。他的眼神也看向地上的陌银刀,表情十分复杂。
“打算自己动手报仇,抑或是放下怨恨一心向佛?和尚甚是好奇。”花僧冷不丁从他背后走过来,对梦京尘悠悠问道。
看着秋原正在陌银刀身边蹲伏下去,用元功帮助他治愈创伤,梦京尘吐出一口气,转望向远处丘峦。
“我要等他醒来。在了解真相之后,冷萤长心自会做出决断。”
…………
日沉月升,夜幕笼罩下,白昼的热气迅速消散。
不知名的山林野径,月如弯钩,银辉闪动。一人靠在树旁,面对着另一人沉静如渊。
“因果有应,一如日月轮替,一如山川相衔。业障,如何能逃得过?”
寒禅慈眉垂首,眼神中却并无温度。在夜晚的轮廓中如同静止的雕塑,肃然面对着靠在树边的人。
“历沉浮而知命,你也该知道,过往造孽牵涉甚大,潜隐多年终须一偿。身是枯骸,何足恋足惜?临渊蹈足不前,是为自困自戕。”
眼前人仍然沉默不语。他看上去已经无比平静,但是否在听寒禅的话,就不得而知了。
寒禅最后低眉看了他一眼,转身缓缓离开。
身躯笼罩的阴影散去。月华垂落,露出画狂·梦苏生苍白的脸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