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还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匹布帛,有的用粗麻绳捆着,有的已经散了封口,露出里头织金的锦面,在日光下泛着沉甸甸的光泽。
李未央攥了攥拳。
方才在前厅坐了一个多时辰,她已经闷得浑身难受,现在好不容易找到活干,哪有在旁边干瞪眼的道理。
她俯下身,挑了一匹看起来稍微小一些的布帛,深吸一口气,双手抱住两端,咬牙往上一抬。
没抬动。
她又试了一次,这回使出了吃奶的力气,终于把那匹布帛抱离了地面。
可她实在是高估了自己的臂力,那布匹沉得根本搬不起来。
李锦瑟正好从库房里走出来,一眼便看到她这副模样,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劈头盖脸地训道:“不是说了不让你搬吗!若是扭了腰、砸了脚,我怎么向韦大人交代?你才进尚仪局头一天,难不成就要去太医署报到?”
“哎~~”李未央被她这么一训,忍不住扁了扁嘴,手下却没停,甚至还努力挺了挺腰杆,试图证明自己其实搬得动。
可那匹布帛还真是搬不动。
李锦瑟看她那副又倔又狼狈的模样,嘴角抽了一下,只能是上前一步,一只手稳稳托住布帛的下方,“别逞能了。放到我肩上来。”
“哦。”李未央赶紧把布帛用力抬了抬,两名内侍已经跑了出来,三个人合力,好歹把那匹布帛稳稳地抬到了李锦瑟的肩头。
李锦瑟的肩膀确实有力气,那匹布搁在她肩上纹丝不动,她甚至还能腾出一只手来扶住门框,然后迈开步子,稳稳当当地往库房里走去。
李未央在后面小跑着跟上,一只手还傻乎乎地伸着,虚虚地托在布帛的尾端。
其实,她那点力气根本帮不上什么忙,但她就是不好意思空着手走。
一行人进了库房,只见里头的木架层层叠叠排到天花板,各色布帛早已按织造年份和用途分门别类码放得整整齐齐,连标签都是统一规格的小木牌,蝇头小楷写得一丝不苟。
两名内侍合力将刚搬进来的那匹布帛举过头顶,稳稳地放上了高处的架子。
李锦瑟拍了拍肩上的灰,扯着李未央的袖子便往外走,一边走一边继续板着脸:“你回前厅等着去,别在这儿碍事。”
“那个……锦瑟司赞……”李未央被她拽着袖子,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锦瑟阿姐,我真的可以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格外诚恳,还特意把“司赞”改成了“阿姐”,声音里带着几分软软的讨好。
李锦瑟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李未央赶紧伸手指了指地上另一匹布帛,比划着说:“我力气是小了些,可两个人一起搬总比一个人扛着省力。阿姐你搬前面,我搬后面,其实比你自己放在肩头要轻快许多。你莫要闪了腰,以后还那么多活要干呢,为这一堆布帛落下腰伤,不值当的。”
李锦瑟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指手画脚的模样,又忍不住皱眉头。
不过,她没再拒绝。
弯下腰,搬起了下一匹布帛的前段,回头看了李未央一眼。
李未央立刻眉开眼笑地搬起尾端,咬牙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晃晃悠悠地往库房里又搬了一匹。
一回生,二回熟。
搬到第二趟的时候,李未央已经摸索出了几分门道。
这布帛不能用蛮力,得用巧劲。
手不能抓两端,得掐住三分之一处,重心才稳;不能举太高,得坠到腹部位置,借着腰劲往前走,才不至于走两步就喘。
到第三趟的时候,她干脆把布帛夹在腋下,侧着身子走,发现这样更好使劲,连步子都轻快了几分。
等搬到第四趟的时候,她和李锦瑟已经配合得十分默契。
两个人一前一后,不用开口,只消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往哪边拐、什么时候该使劲、什么时候该松手。
这速度,比方才和内侍们三个人合力还要快上许多。
李锦瑟索性让那两名内侍留在库房里接应,她和李未央两个人来回搬运,一匹接一匹,竟像是在比赛似的,谁也不肯先喊累。
几十匹布帛,转眼间便搬完了。
最后一匹入架的时候,李未央把布帛往架子上一推,整个人便往后踉跄了两步,靠在库房门口的门框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李锦瑟也靠在对面的墙上,额上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月白衫子的后背早已湿透,贴在肩胛骨上,透出里衣的轮廓。
她也不在乎了。
一名内侍小跑着去取了水来,递给她们一人一盏。
李未央学着李锦瑟的样子仰头灌了一口,这竟然是冰水!
那股凉意顺着嗓子眼一路滑下去,舒服得她差点没当场叹出声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粗陶碗,这才注意到旁边廊下横七竖八坐着的司赞们,也都是一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模样。
有的靠在廊柱上闭目养神,有的直接把裙摆撩到膝盖上扇风,还有一个干脆仰面躺在青石板上,手臂摊开,嘴里叼着碗沿,显然是累极了。
哪里还有半分书院里教的那般行走不露足、笑不露齿的端庄模样。
李锦瑟顺着她的目光扫了一眼,又看到她脸上那副努力维持镇定却掩不住惊讶的表情,终于扯出了一丝笑容。
那是李未央今日头一回在她脸上看到笑意。
“绿华姑姑没告诉你么?”李锦瑟把粗陶碗搁在膝上,用袖子随意擦了擦嘴角,“尚仪局的人,里外两张皮。外头,是仪态端庄的宗女,身份尊贵,笑不露齿,裙不沾尘。里面,是做牛做马的苦力,搬箱扛布,日夜不停。”
她说着仰头将碗底最后一口冰水饮尽,把空碗往旁边一搁,又补了一句,“你现在看到的,才是尚仪局的本来面目。”
“哦……那个……也还行。”李未央捧着粗陶碗,学着她的样子将碗底最后一口冰水仰头饮尽,凉意顺着嗓子眼一路滑下去,她舒服得眯了眯眼,顺手抹去嘴角的水渍,笑着晃了晃空碗,“就冲这冰水,尚仪局的差事便比书院强。绿华姑姑那儿可只有热茶,夏天喝一口,汗出得比喝之前还多。”
她把碗搁在膝上,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对了,若是把我那桂花糖化在冰水里,甜甜的,凉凉的,那滋味定然比单喝冰水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