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上的事情根本瞒不住,此时苏州顾氏宗祠深院沉肃压抑。
昔日在江南车马盈门的江南顶级门阀府邸,此刻鸦雀无声,上下仆从屏息敛行,无人敢私发一语。
半日之前,太子李承乾在运河上炮轰顾氏私船的消息火速传回苏州,瞬间席卷宗族核心,令整个顾氏高层人心惶惶。
当时顾氏宗主顾渊正于书房核查水路商贸与船坞账目,听到族人仓皇禀报,说是自家嫡系子弟顾轩横行运河、拦堵官道、公然叫嚣冲撞太子御船,最终招致水师炮轰沉船的时候,就知道这小子给顾家闯下滔天大祸了。
毕竟这件事情往大了说,那就是公然行刺当朝太子,跟谋反有什么区别?
顾家在江南的确能量很大,但这不代表他们就能无视皇权。
顾氏当中的族老更是面色惨白、心神俱震。
他们顾氏扎根江南数百年,历经六朝更迭、隋末乱世而屹立不倒,凭的从不是子弟跋扈,而是审时度势、隐忍权衡的生存之道。
奈何天下承平已久,州县官吏常年畏其门第、四方商贾避其锋芒,导致族中子弟骄纵成性,目无王法,此番竟胆大妄为,挑衅当朝储君。
宗祠内,一位白发族沉声道:“家主!当今陛下一心想要收回士族私权,本就视我江南门阀为心腹大患。顾轩今日之举,无异于授人以柄。若太子借机追责我顾氏纵子妄为、私蓄海舶、霸占漕河、藐视皇权,我顾家百年基业,恐顷刻倾覆!”
另有族人愤懑长叹:“竖子无知狂妄,一己糊涂之举,竟要拖累全族覆灭!如今我顾氏怕是危在旦夕!”
堂中人心大乱,众说纷纭,有人提议重金请罪求和,有人主张联络陆、沈、吴三家抱团抗衡,妄图借士族声势逼迫朝廷从轻发落。
端坐主位的顾渊闭目凝神,他心中很明白:李世民早就对士族不满,以往有五姓七望在前面顶着,他们顾氏只要待在后面摇旗呐喊就好了,但是现在自家子弟搞了这么一出,等于是直接把整个顾氏摆在了风口浪尖上。
至于说联络其他江南氏族抱团对抗、那根本是想都不要想了,毕竟牵连到谋逆之事,一不小心就是举族覆灭。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弃车保帅,舍弃顾轩保住顾氏。
毕竟这件事是顾轩搞出来的,跟顾氏没有关系。
想到这里,顾渊眼中只剩冰冷决绝,:“休得妄议对抗,更不可串联诸族自寻死路!”
满堂瞬间寂静,众人皆是等待着顾渊接下来的话语。
“顾轩狂妄悖逆,祸乱漕河,全系一己私罪,与宗族毫无干系。我顾氏世受国恩、世代奉公,从无悖逆之心。子弟顽劣跋扈,是宗族管束不严之失,绝非有意藐视国法、挑衅天威。”
众人瞬间领会顾渊深意,这是要舍弃顾轩,保全整个顾氏百年基业。
顾渊雷厉风行,接连说道:“首先剥夺顾轩所有族中职权,除名族谱、废除嫡嗣身份,从此与顾氏恩断义绝;封存全族船坞账册,暂停所有私商航运;草拟恳切谢罪文书,直言宗族失察之过,痛斥子弟顽劣,主动请罪;最后传令江南所有顾氏族人,严守国法、恪守水道规制,违者逐出宗族、永不复用。”
对于顾渊的决定几乎没人反对。
而就在顾渊说完后,侥幸被民船救回、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顾轩,踉跄闯入宗祠。
只是不想刚进入宗祠便被护卫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顾渊居高临下,目光冷厉无情:“竖子无知!私行霸道、藐视君上、祸及宗族,形同谋逆!此罪由你一人承担,与我顾氏无关!来人!将其押送至苏州府衙,等候处置!”
顾轩闻言如遭雷击,嘶声哭喊:“大伯!我是顾家嫡子!您怎能弃我不顾!”
“你不配为顾氏子弟。自此刻起,你除名废籍,生死荣辱,皆由自取!”
一句话彻底击碎顾轩所有依仗,令他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与此同时,顾氏谢罪文书快马送往太子行辕,态度谦卑恭顺。
看着顾氏送来的谢罪文书,以及一同押送而来的顾轩,李承乾脸上也是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他没想到顾氏的反应这么快,第一时间就完成了切割。
与此同时接到了萧瑀传信的萧氏族人,也是第一时间主动报备账目、并上交优质船坞供朝廷改造海舶,全力配合。
萧氏顺势彻底站队的行为,更是打破了江南士族抱团的百年默契,给其余江南士族施加了巨大压力。
陆、沈、吴几大士族更是连夜闭门聚议,人心惶惶。
原本江南士族利益捆绑、攻守同盟,可如今江南士族之首的萧氏率先倒向朝廷,这无疑相当于是给了他们背后一刀。
陆氏当中更是有人咒骂萧瑀,直言萧瑀此举,是将江南各家架于炉火之上。
而与此同时,一则消息也是忽然在江南士族当中传开。
原本因为弃车保帅而心中暗自得意的顾渊,忽然看到顾家的一个管事神色匆匆的走了进来。
顾渊见状顿时微微皱眉,训斥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那管事闻言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随后连忙跪地叩首,疾声说道:“家主,小的在外面无意中听到太子给萧家送去了一个消息,所以急急忙忙赶回来。”
听到这话,顾渊不由心中一跳,追问道:“什么消息?”
那管事连忙说道:“听说太子打算改革盐场,允许私人经营,但是必须得到朝廷的同意,发放牌照方可经营,否则一律视为违法!”
顾渊闻言先是一愣,随后连忙追问道:“消息可属实?”
“千真万确!”
顾渊不由闭上眼睛,满嘴苦涩。
太子这是打算彻底分裂江南士族啊。
可以预料,一旦这个消息一出,怕是立刻会引得江南一些中小世家闻风而动!
要知道那可是盐场啊,以往私盐贸易为何屡禁不绝,不都是因为百姓刚需、官私差价巨大;源头难控,灶户有余盐;山海河道四通八达,缉私成本高昂;豪强官吏勾连,形成稳固利益网。只要食盐官营垄断不变,价差不消,私盐便永无断绝之日。
可现在李承乾这一手,就是让江南士族站队!
从此之后,昔日铁板一块的江南士族集团,就此四分五裂、名存实亡。
毕竟在利益面前,谁管你是谁?